沈漪才回过神时,床榻上那人忽然发出两声呻.吟。
他竟还未咽气!
今日如此,已至绝路,不是他死,就是沈漪亡。
沈漪酒量不好,又湿着受凉,担惊受怕,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可手下的动作却井井有条,毫无破绽。
她先抱着被褥到屋外酒缸浇了酒,又在屋里各处也倒了许多酒水,将衣柜、屏风等悉数沾湿。
这座小院单独而立,和广和楼的主楼并不连通,将此院烧了,既能掩饰此人身上伤口,又不会牵连主楼之人。
飘雪簌簌,在夜空中织就斑斑点点的画卷,落在沈漪身上、发上,透着一股难以察见的阴寒。
就连沈漪自己,也想不到她竟能想出这样干脆果断的办法。
木已成舟,她唯一的选择便是不断地走下去。
即使她知道,未来满是风霜,也仍要挺直腰杆,只因她心有所念,身有不甘。
火舌顺着酒水、灯油将整个房屋点亮时,沈漪也没了力气,径直倒在了火海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沈漪想,若是就这样死了,就轻松了。
可滚滚浓烟钻入鼻端,熏得双眸酸涩时,怀里的牛角梳掉了出来,静静地躺在地上。
就好像在远处招手,让她往外去。
橘红色的火苗跃动着,贪婪地吞噬丝绸帘幔、桐木榻、梨木椅,往房梁蔓延。
喉间又堵又呛,体内迷香加上灼热的烈焰,沈漪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熊熊地燃起不甘的意志。
老天不会眷顾她的,是死是活,该由她自己说了算!
望着静躺在眼前的梳子,沈漪咬着牙,在冰冷的地上蠕动。
直到她攀上了门框,才终于扶门而起。
她犯下人命之过,又纵火毁证,从此她记忆里只会剩下无尽的血腥,留下她罪孽的印记。
即使背负如此罪孽,沈漪还是想见一见谢怀安。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接纳这样的她,可是她不想死,不想就这样消失在无人的夜里。
人生各幕的影像,窜出脑海。
母亲责备她礼仪不端,沈宁给她递来擦汗的巾帕,谢怀安跟在她身后追问她的名姓,甚至还有谢知玉……
她看到,那个漏夜翻墙的登徒子,撇去了往昔的清冷,正笑吟吟地站在阳光里,朝她张开双手要拥抱她。
沈漪惊惧地摇头。
怎么会想到他!
明明眼下一切苦难都是因为他!
沈漪心头委屈,重重地咬着下唇,视线也变得模糊。
今夜下了大雪,不过须臾间,就薄薄地积了一层浅雪。
白茫茫的干干净净。
她茫然地迎接倒地的声音,可奇怪的是,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雪地,而是一股清幽的墨香。
整个人被挤入一道温暖而柔软的披风里。
双目氤氲着雾气,沈漪下意识地搂住面前人。
女子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意识,眼眸阖上时,眼角滚烫的泪水悄然滑落。
“救我……”那句未出口的二郎,被咆哮的西风丢弃在了黑夜里。
小小的一团被挤进怀里,紧紧抱住。
有一颗炙热的心脏,沉稳地在她耳边跳动,告诉她,他来了,让她卸下了全部的尖锐和恐惧,安然地沉入无尽的黑暗里。
此刻,抱着沈漪的谢知玉脸色阴沉得可怕。
今日午后,他回到府上,沈荣兴派人给他传话,道沈漪在广和楼等他。
谢知玉心中大喜,以为沈漪这些日子闭门思过,彻底想通了。
他连身上骑装都没有换,只是接过办好的和离书,拿了披风就过来了。
只想快点见到沈漪。
可他因事玩了些,来此地时,只见沈漪跌跌撞撞地从火光中出来。
女子身后的房梁轰然倒塌,险些就要将她吞入火场。
风声瞬间安静了,他心脏骤紧,大步滑跪上前,将她双膝枕在自己腿上。
在风雪里,二人紧紧相拥,跪立初雪的夜月之下。
他的力道渐渐加重,将那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裹在披风里。
好像只有那样,才能安抚自己慌乱的心,她还在。
雪落在她颈间,化作了一丝春雨,从她秀颈滑落,探入深处。
彻底昏倒在怀的女子,眼角湿润,神情肃穆,浑身湿漉漉的,还有几滴腥臭的血迹,狼狈不堪。
谢知玉心脏抽痛不断,腹下也如一股绳绞拧着。
“公子……”
行夏在外打点,跑来时上气不接下气的,看到谢知玉一切安好,这才放下心,不敢看他家公子抱着的人。
只装做不知那人身份。
“将此处情况查清楚,明日好好算算账。”谢知玉把沈漪抱得更高了一些,眼中阴鸷一闪而过。
这场火来得猛然,却仍不敌他此刻怒火。
没人可以把沈漪从他身边夺走!
他冷眸湿润,唇线紧抿,又怒又悔,却在看到她昏睡怀里的模样时,彻底没了脾气。
此刻他总算明白,他输了。
爱她的人,是否能护她周全。
“漪漪,我输了,我输了。”他侧头,贴近她滑嫩的脸颊。
谢知玉把沈漪抱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珍宝,不容许任何人抢走。
曾经的贬斥、赌约通通都化作云烟,不复存在他的脑海中。
他只有一个想法,护着沈漪。
沈家不能、谢怀安也不能护她周全,那就换他来。
谁说除了谢怀安和沈家,就没人爱她了!
他谢知玉便是其一!
从今日开始,他要全盘掌控沈漪的全部,势必要护她周全。
楼中漫天的救火声和敲锣声冲破静夜。
黑夜里,橘红的火光下,白衣男子怀抱着昏睡的女子,毅然决然地钻进了那一架暖烘烘的双乘马车。
明月楼里,莲心给沈漪擦拭了身体,再换好了衣衫后,谢知玉恰好端着一碗醒酒茶进来。
莲心皱着眉,担心地开口:“公子还是找大夫来看一看,沈娘子一直梦魇,浑身发烫,发汗不止。”
这些日子,沈漪没有回谢府,谢知玉便调了莲心到他府上。
他知道,沈漪对莲心颇为关心,大概因为她家中也有一个年岁相近的妹妹,生着不大不小的精细病,照顾起来颇费心血。
而莲心年纪虽小,却也通透。从谢知玉回谢府的第一日,把她堵在万华园,问那葡萄架下的粉衣女子是何人时,莲心就知道公子对沈娘子有些不一样。
今日见他毫无顾忌地抱着昏迷的沈娘子进门,她才彻底相信,原来自己那个荒诞的猜测竟是真的。
她家公子深深地迷上了沈娘子。
莲心不敢多言,虽说于礼不合,可不说她的身份,谁又知道呢。
软榻绵如云端,沈漪整个人陷入其中,竟轻巧似无物,只有一头乌发散落,铺在她肩头。
月色的长袍绣着金丝衣领,虽是低调的寝衣,可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淡雅高贵。
鬓角微湿,还有些未清除的酒味,不难闻,夹带着她独有的体香。
梦里,沈漪呢喃低语着什么,唇瓣微张,急速地低喊着,在迷糊中又沁出两行眼泪。
被困在惊吓里寻不到出路。
“速去唤大夫。”
谢知玉哪里照顾过人,手足无措地坐到榻前,像哄孩子般,“来,喝了这汤。”
沈漪半梦半醒地喝了热乎的茶汤,只觉浑身内里干热,外体生寒,无法调控。
她一时之间悲从中来,竟放肆地大哭了起来。
她知道她终究还是逃出来了。
虽然闷在酒缸里、又险些被人淫辱,可她到底还是逃出来。
眼前谢怀安的身影从模糊到清晰,声音清朗如玉,若雪山融水清冽,止住了沈漪心底深处的炙渴。
她双瞳热泪直流,猛然张开双臂抱住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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