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军都督府佥事,林佥事府邸。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混在一众宾客推杯换盏的笑语声里,将升迁宴烘托的极为热闹。
而被一辆辆青布马车从后院角门拉进来的软红阁妓子才下地,就被赶去一个屋子,勒令洗漱,换上府上备的新衣。
等到一切停当,还有两个有些年纪的古板大夫候在外间,仔仔细细的把脉,确认没什么不干净的毛病后,主家才派了一个婆子来,要求所有妓子戴上她身后侍奴托盘里的幂篱,跟紧她,往办宴席的水榭去。
月云岚刻意慢了脚步,坠在队伍后头,悄悄掀起薄纱,看经过的地方。
这次出春风巷,是他始料未及之事,犹记得鸨父殷切的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要他好好表现的模样,月云岚便觉得心头愈发沉重。
他这张脸,让他在软红阁有口耑息之机,凭借三言两语,就能让鸨父信了他的说辞,延缓他接客,可谓是起了极大的作用。
但一旦露于人前,这作用便成了坏处,女子能有几个不爱好颜色?他只恐这次赴宴舞乐,会让他脱身不得,将他所有的算盘都打的稀碎。
月云岚眸光黯淡,有些失了力气的放下薄纱。
那个书生,他是不是不该这样草率的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后军都督府佥事,听鸨父话里话外高兴说这是个正二品的武官,虽在遍地权贵的汴京城,不甚起眼,但手里带着兵,当靠山也是极好的。
何况这个林佥事是个好酒色的。
月云岚抿紧红唇,一不小心就压到了下唇的伤口,疼的泛起泪花,匆匆拿指尖抹了抹,呸了一声,想起那晚被压着轻薄的事,就觉得心口堵的慌。
一个两个,有点权势,就这般。
这回这个林佥事还是个武官,若,若……
月云岚抓紧衣襟,脸色难看又惊慌,他要就这么认命吗?若真被这个什么林佥事看中,或是席宴上哪个宾客动了心思,要去厢房伺候,他还能逃得了吗?
被人当物件一样供一群人转手取乐,或是待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被一人把玩,等到新鲜劲过了,再一把丢开,去讨好上峰同僚……
月云岚的步子越走越慢,这样即便是被赎出青楼,又与在青楼有何区别。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避开这次舞乐露脸的席宴。
月云岚打定主意,小小的转头,左右四看,假山石桥,亭台楼阁,他得找个不惹眼的地方崴脚。
只是林府这次升迁宴办的实在兴师动众,领路的婆子走的地方,哪哪儿都是来来往往为这次升迁宴忙碌的婢女侍奴,人多眼杂,林府又特地布置了府里,路都洒扫的干干净净,连一片掉落的叶子都瞧不见。
月云岚不禁怀疑平地一摔,反倒惹来注意,再者鸨父那儿抱着软红阁在席宴上一鸣惊人的主意,一个崴脚让他的期望就这样落空,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月云岚犹豫再三,咬咬牙,实在不成冲撞一个世家郎君或是官宦公子,碍于名声,他们定不愿与一个青楼妓子扯上干系,左右也就是挨一顿打,总比事情失去自己掌控要来的好。
正这样想着,不远处,被林家公子带着在假山小亭子上赏景,尽宾主之谊的一众未出阁的郎君公子恰好驻足停留。
一群人说说笑笑,聊着京中的趣事,哪哪儿的胭脂铺子又出了新品,哪哪儿的绸缎铺子又出了新花样,哪家与哪家不久就要结亲,还有哪家公婆妯娌又闹了不和,不管是真交好,还是面上的应和,总之世家大族,官宦之家无事也不会特意下人脸面,至多也就话里带刺,交锋一会儿也就罢了。
钱六郎君在一群人里被围着奉承,因着他家世好,在一堆人里身份最高,又是家里极得宠的一个,所以即便他爱答不理,偶尔应几句打发人,也无人敢有微词,照样亲亲热热的凑上来,巴结着想与他结交。
对此,钱六郎君习以为常,这次来赴宴,也是他心血来潮,想看云三郎君打的什么主意,不然钱家这样的清贵世家,可不愿与粗鄙,毫无底蕴的武官之家来往。
故而,他特意挑了这个视野极好的小亭子,要林大公子带他们上来,借着观赏景致,他也好瞧瞧那些青楼妓子究竟有什么值得云三郎君指名,要他们来林府出风头的。
于是,当婆子领着一群戴着幂篱,穿的妖妖娆娆,舞衣轻薄的舞伎出现的时候,钱六郎君就知道这就是软红阁的那群妓子,不然如此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做什么?
钱六郎君露出抹笑,圆脸白净,生的丰腴好看,直直腰板,骄纵之态一下就出来了。
“我要下去走走,你们都不许跟着。”
林大公子抬起的步子止住,也不敢拦着,只能和周围人目送他离去。
这厢月云岚跟着转过一个回廊,戏子婉转柔媚的戏腔隐隐约约顺风传来,他们一行已经接近水榭不远。
如此,箭在弦上,已容不得他再多想。
哪怕目之所及没有遇到一位前来赴宴的郎君公子出现,他也定要冲撞一个客人,挨打,然后远离水榭。
却不想,他正瞅准一个看起来酒醉,才更衣回来的客人,要撞上去的时候,突然一声横空而来的慢着,让领路的婆子一下停了下来。
那个客人也就在这个功夫,被婢女搀扶着,从右前方几十步开外的长廊间走了过去。
月云岚紧了紧手,只能作罢,跟着一起停下来。
婆子却是在这时呵斥一声,“贵客在此,你们还不快跪下。”
一群妓子自然无有二话,应声跪在地上。
月云岚晃着心神,稍慢一步,却是早惹了人注意。
“你”,钱六郎君一指,方才一幕,正巧让他撞见,心道莫非这就是云三郎君‘神来一笔’,想要办成的事?
可那个过去的官员,名不见经传,云三郎君打她的主意做什么?
钱六郎君心下古怪,探究的心思愈浓,盯着月云岚的幂篱,便冲着婆子道,“让他留下,我有话问他。”
婆子垂着首,哪里敢拒绝,顿时连应几声,催促不相干的人快快跟上。
垂花门前,不过两息,就剩月云岚跪在地上。
钱六郎君踏近一步,扬扬下巴,圆脸不带笑,很有几分气势,“说,你有什么目的?方才是想做什么?”
月云岚手心贴在地上,心思飞转。
钱六郎君没耐心等着,使了眼色给侍奴,侍奴上去,径直掀了月云岚幂篱。
月云岚的头低垂,轻薄艳丽的舞衣勾勒极好看的弧度,一身肌肤瓷白,让人不由多看几眼。
钱六郎君一面暗道云三郎君从哪里知道软红阁有这样一个妓子,他同为男儿家,未看清脸,都知道这是个尤物,这跪的姿态都甚是好看,若换个女子,只怕已经走不动道了。
一面轻嗤一声,“不说我也知道。”
钱六郎君踱了几步,悄悄低声,“喂,你是有人授意才这样做的,是吧?”
月云岚眼睫微动,出于自己的目的,微微点了下头。
钱六郎君满意了,他就说,这几个妓子,就这个不安分,如今果然是云三郎君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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