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檀香袅袅,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鸣。
天光浅浅落进室内,洒落在乌黑的紫檀案几上,映得堆叠的卷宗边角泛起光泽。
林许之端坐客座,指尖轻轻抵住白瓷茶盏的外壁,微热的茶气入鼻,他望着身前姿态闲散的太子,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出声发问。
“殿下,林维成在西北贪墨敛财、私结党羽的罪证,您早已尽数掌握,铁证如山,足以扳倒淑贵妃母族势力,斩断五皇子的左膀右臂,为何您始终按兵不动,迟迟不肯出手?”
崔淙聿斜倚在铺着云纹锦垫的太师椅上,身姿挺拔从容。他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玉杯沿,温润的眼眸里覆着一层浅淡的笑意。
闻言,他缓缓抬眼,声线清和,带着些运筹帷幄:“许之,你素来聪慧,怎的此刻反倒心急了?朝堂博弈,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儿戏。”
“锦上添花千百次,不及雪中送炭一次真心。”
崔淙聿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了叩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林维成倒台,不过是剪除一个外戚爪牙,于大局无益。孤要的,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胜局,而是西北军心,是魏氏旧部与赵桓一众将士,心甘情愿的归心臣服。”
他心中早已将全盘局势推演千百遍,通透无比。
魏姝手握西北军权,是先父镇国大将军留给她最厚重的底牌,也是朝野各方势力觊觎已久的肥肉。
纵使他日他拿到魏姝亲笔交割军权的书信,仅凭一纸文书,也只能得其权,难得其心。
赵桓乃是镇国大将军的忠心腹将,一生赤诚,只认魏氏主君,若不能让他彻底信服、感念自己,即便接手西北军,这支铁骑也终究是一盘散沙,难以成为自己登顶九五的利刃。
攻心为上,收心为要,这才是最稳妥、最致命的谋划。
更何况,近日他暗中探查,已然察觉端倪。
宫中暗流涌动,淑贵妃蛰伏许久,定是不甘心母族受限、五皇子无缘储位,定然在暗中勾结朝臣,酝酿新的算计,矛头直指自己与魏姝。
念及此处,崔淙聿眸底的温和淡去几分,染上一丝冷冽。
看来,留给自己徐徐布局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早让魏姝心甘情愿交出西北兵权才行。
林许之闻言,眼波流转,话语间带了些揶揄:“臣倒觉得,淑贵妃此前打着让魏姝嫁给五皇子的主意不错。殿下将魏姝娶了岂不是更加便利?”
这样,西北军也更轻易到手。
崔淙聿睨他一眼,沉声:“你觉得赵桓是那种人吗?即便是娶了魏姝,军权也不会有所更改。除非魏姝主动交出,否则赵桓谁也不认。”
可惜,淑贵妃和五弟目光短浅,还是不了解赵桓,也不了解西北军。
林许之望着太子深邃难测的眼眸,瞬间醍醐灌顶,躬身颔首:“臣明白了,是臣目光短浅,未能看透殿下长远布局。”
林许之又说:“听说,淑贵妃那边可又有新的动作了,殿下可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崔淙聿浅笑,轻抬眼帘,看了一眼林许之。
林许之了然。
正当二人打算细细商议后续制衡外戚、安抚西北军心的部署时,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是皇帝跟前的御前总管太监,来传令太子殿下即刻去御书房面圣。
崔淙聿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瞬间了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起身整理好衣袍,神色恢复如常的温润端方,从容迈步随内侍前往御书房。
刚踏入御书房,迎面便是帝王盛怒的威压。
当朝皇帝崔恒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眼底满是震怒。
不等崔淙聿开口说话,一叠厚厚的弹劾奏折便被狠狠掷在他身前的地面上,纸页纷飞散落,声声脆响,皆是雷霆之怒。
“你自己看看!”崔恒的声音沉冷刺骨,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看看这些文武百官递上来的折子!”
满朝奏折,字字诛心。
近日宫中宫外,流言蜚语早已席卷朝野,愈演愈烈。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东宫太子德行有亏,罔顾伦常,与魏姝过从甚密,举止亲昵,逾越君臣兄妹分寸。
昔日魏姝年幼失去双亲,无依无靠,是崔淙聿将她接入东宫悉心照料。
彼时朝野上下人人称颂太子仁德宽厚、体恤忠良遗孤,是储君典范。
可岁月流转,昔日垂髫稚女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及笄少女,容貌倾城,气质卓然。二人多年朝夕相伴,本是纯粹的呵护照料,却在有心人刻意的捏造渲染下,变作了不堪入耳的暧昧流言。
崔恒盯着垂首而立、神色平静的太子,眼底除了盛怒,更多的是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忌惮与猜忌。
他深知,魏姝手握西北重兵的继承权,赵桓统领的西北铁骑骁勇善战,威震边疆,是大景最精锐的军队。
这些年,太子势起,朝野声望日盛,本就隐隐有功高震主之势。若再让太子与手握军权的魏姝深度绑定,彻底掌控西北兵权,届时不用等他百年后,皇权势必被架空,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局面。
至少崔恒不允许任何人从自己的手中夺走大景江山。
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行。
流言看似是祸起私德,于他而言,却是制衡太子最好的契机。
“太子,”崔恒压下翻涌的怒火,语气冰冷,“魏姝与你本就无半分血缘羁绊,如今她已知晓自身身世,不再需你照拂,年岁及笄,更该避嫌才是。”
“即日起,令魏姝即刻迁出东宫,移居瑶华殿。”
“你身为储君,言行失慎,招致朝野非议,蛊惑流言滋生,罚禁足东宫半月,闭门自省,思己之过!”
君命如山,无可转圜。
崔淙聿似是早就料到会有此结果,垂眸躬身,神色恭顺无违:“儿臣,遵旨。”
他心中毫无半分委屈愤懑,只有一片清明的了然。
崔淙聿早已料到淑贵妃与崔玄有此计谋。
那日那只猫出现的甚是可疑,也太过刻意。
崔淙聿稍加调查便知道了是淑贵妃所为,特意没有戳破。
他也料到父皇知晓之后必会借机让魏姝搬出东宫、远离自己。
暮色四合,晚风带着入夜的微凉,拂过朱红宫墙。
传旨太监带着皇帝口谕抵达东宫时,魏姝等着崔淙聿回宫,与他有事要说。
待内侍躬身退去,殿内彻底归于寂静,只剩晚风簌簌作响。
魏姝怔怔立在原地,一张小脸瞬间褪尽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翻涌而上,堵得她呼吸发紧,眼眶瞬间便蓄满了温热的水汽。
她抬手轻轻按住心口,声音轻颤,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与慌乱,看向身侧的砚秋:“砚秋,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因为我,皇兄才会被陛下斥责、被朝野非议,甚至如今还被禁足?”
其实今日清晨,她便听到了这些日子在宫里流传甚广的流言。
彼时她闲来无事,前往御花园散心,途经假山回廊时,无意间撞见几名宫女聚在角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字字句句,皆是诋毁她与崔淙聿的不堪流言。
初闻此言时,她如遭雷击,浑身冰凉,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自她入东宫以来,皇兄待她温柔宽厚,呵护备至,始终恪守分寸,待她唯有兄妹情谊,坦荡磊落,从无半分逾矩之举。
明明是清清白白的相处,为何在旁人口中,会变得如此龌龊不堪?
她当时心急如焚,立刻赶回东宫,想寻崔淙聿解释清楚,自己并没有那些心思。可宫人禀报,皇兄彼时正在御书房面圣,她只能按捺住心绪,等着皇兄回来再说。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流言已经传遍深宫、朝野,甚至还连累皇兄被父皇重罚禁足。
砚秋看着自家公主眼尾泛红、满目自责模样,心头阵阵心疼,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温声安抚:“公主切莫这般想,此事与您半分干系都无!皆是宫中小人居心叵测,恶意造谣生事,刻意抹黑殿下与公主,刻意挑拨离间,不是您的错,您更不必自责。”
“可终究是我连累了皇兄。”魏姝轻轻摇头,声音哽咽,眼底愧疚愈发浓重。
若不是她,皇兄又怎会平白遭受这场无妄之灾,被百官弹劾,被陛下猜忌责罚?
一念至此,她心中焦灼万分,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快步冲出殿门。
廊檐之下,暮色沉沉,黑影肃立。
裂影一身玄色劲装,恰好出现在魏姝面前。
魏姝一眼瞥见他,立刻小跑上前,伸手将他拦下,眉眼间满是急切慌乱,脱口问道:“裂影,皇兄如今身在何处?我要见他!”
裂影见她眼眶泛红、神色焦灼,眉心微蹙,躬身低声回禀:“回公主,太子殿下奉陛下旨意,禁足东宫,此刻正在书房自省,无诏不得出殿。”
魏姝心头一沉,愈发难受,抬脚便要朝着书房方向奔去。
余光掠过,她看见裂影面色迟疑,唇瓣微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魏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目光澄澈而急切:“裂影,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但讲无妨。”
裂影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夜风静谧,这才压低嗓音,语气凝重,字字恳切:“属下本不该多言,只是这事来得太过蹊跷,铺天盖地,不过几日便传遍宫内外,分明是有人暗中筹谋,刻意造势,专门针对太子殿下。”
魏姝呼吸骤然一滞,眉头紧紧拧起,心头涌起一股寒意,急切追问:“刻意?是谁要这般陷害皇兄?”
“公主聪慧,想必心中已有答案。”裂影语气谨慎,“如今朝野之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所有人盯着的,都是镇国大将军遗留的西北兵权。公主手握军权继承权,又与太子殿下最为亲近,太子殿下若得西北军助力,储位将固若金汤。”
“因此,有人不惜捏造流言……”
话说至此,裂影陡然察觉失言,立刻收敛话语,躬身垂首请罪:“属下多嘴,还请公主莫要将此事告知太子殿下。属下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