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项比赛那天,黑湖边的风刮过来时,像夹着细小的冰屑。
学生们把围巾往脸上拉,木看台被冻得发白,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湖面灰沉沉的,远处的水色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更冷。
玛丽埃塔站在拉文克劳看台边,怀里抱着秋昨天落在公共休息室的一本《标准咒语,五级》。
她已经在人群里找过三遍。
秋不在。
拉文克劳看台没有她。
礼堂早餐时也没有她。
玛丽埃塔攥着书脊,指节有些发白。
旁边有低年级学生踮脚往湖边看。
“他们说勇士要下去找回自己的宝物。”
“宝物?”另一个学生小声问,“是什么?”
玛丽埃塔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赫奇帕奇看台那边,欧文原本还在跟托马斯说话。
听到“宝物”这个词,他慢慢转过头。
“等等。”
莉迪亚顺着他的视线往拉文克劳看台看过去。
没有秋。
欧文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不少。
“她不会是……”
托马斯没有接话。
看台下方,阿莫斯·迪戈里把手揣在厚斗篷里,一边往湖面看,一边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紧张。
塞德里克已经站在勇士们旁边。
金棕色头发被风吹乱,脸色比平时更白一点。深色比赛服贴着肩背,袖口和裤脚都收紧了,腰间束着魔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校袍时利落许多。冷风从湖面刮过来,衣料贴上他的手臂和腰侧,显出一点少年找球手常年训练出的线条。
他朝看台上看了一眼。
赫奇帕奇那边有人挥手。
阿莫斯也挥了挥手。
塞德里克点了一下头。
可他的目光很快越过人群,落向拉文克劳看台。
没有看见秋。
塞德里克的手指在魔杖上收紧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遍。
拉文克劳那片蓝色和银色里,玛丽埃塔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本书,脸色也不太对。
秋不在。
塞德里克喉咙轻轻发紧。
他几乎立刻想起金蛋里的歌。
宝物。
被拿走的、最想找回的东西。
冷风从湖面刮过来,吹得他指节发白。
他低头碰了一下衣领内侧。
月长石护符贴在胸口,冷得像一小片冰。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看台上看。
只把魔杖握得更紧。
裁判席上,有人开始宣读规则。
声音被风吹散一半。
“……在一个小时之内,找回你们失去的宝物。”
湖边的人声渐渐低下去。
玛丽埃塔抱紧了那本书。
欧文咬了一下嘴唇,难得没有再说话。
哨声响起。
勇士们同时冲入黑湖。
水面炸开一片白色浪花。
塞德里克入水的瞬间,所有声音都远了。
岸上的欢呼、风声、木看台的响动,全都被水压压成模糊的一层。
泡头咒形成的透明气泡罩住他的头部。
黑湖的水比他练习时更冷。
冷意隔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塞德里克握紧魔杖,先稳住身体,然后往湖底游去。
能见度很低。
水草像黑色的影子在身边漂动,远处偶尔有银色鱼群掠过,又很快消失。
他记得人鱼歌声里的方向。
也记得自己练过的次数。
左侧斜下方。
避开深水草带。
保持魔杖稳定。
不要急。
可是秋不在看台上。
这件事像一根细刺,压在所有训练之上。
他游得更快了一点。
——
秋听见水声。
很远。
像隔着一扇厚厚的门。
她睁不开眼。
脚下却不是黑湖。
是圣芒戈的走廊。
地板被擦得很亮,魔法伤害科的绿色灯牌挂在尽头。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治疗师长袍,袖口沾着一点药剂的浅色痕迹。
有人推着病床从她身边经过。
“张治疗师。”
她停下脚步。
病床上的孩子紧紧闭着眼,母亲跟在旁边,眼眶红得厉害。
秋听见自己说:
“送到三号病房,先用稳定咒。”
她的声音很平静。
熟练。
像已经说过很多次。
她记得霍格沃茨大战后的夜晚。
走廊里全是担架,治疗师的长袍被血和药水打湿。
有人一直在问家人的名字。
有人醒来第一句话是:“结束了吗?”
秋回答过很多次。
“结束了。”
可走廊尽头总还有新的脚步声。
她记得烫伤、咒伤、被黑魔法割开的皮肤,记得一个又一个在病房外等消息的人。
后来,她救过很多年轻的男孩。
有人有灰色眼睛,有人笑起来很像他。
她都没敢多看。
因为每一次,都会想起那个没有长大的十七岁男孩。
她低头写病历,把名字一个一个填进表格里。
纸页翻动时,忽然有水从字里渗出来。
一滴。
两滴。
墨迹晕开。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
秋皱了皱眉。
那声音被水压揉碎,听不清。
——
塞德里克拨开一大片漂浮的水草。
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
他猛地停下。
水草从湖底缠上来,细而韧,像一把冷冰冰的手。
塞德里克低头,魔杖划过水中。
“Diffindo。”
气泡外冒出一串细小水泡。
水草断开。
他刚要继续下潜,左侧黑影猛地扑出来。
格林迪洛。
绿色的长指抓住他的手腕,尖利牙齿在昏暗水色里一闪。
塞德里克手腕一沉,魔杖差点脱手。
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岩石边缘,反身甩开第一只,第二只又从水草后面扑来。
泡头咒的气泡晃了一下。
黑湖水声重重压下来。
塞德里克咬紧牙,魔杖对准那团纠缠的黑影。
“Relashio!”
几只格林迪洛被冲开。
他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血色很快被水冲散。
塞德里克没有停。
他朝更深处游去。
远处,人鱼的歌声隐约传来。
不像礼堂里听见的金蛋尖叫。
水下的歌声低而空,像从湖底石头缝里冒出来。
他顺着声音游过去。
时间在水里变得很难判断。
胸口的月长石护符贴着皮肤,凉得厉害。
塞德里克抬头。
几道人鱼停在石柱之间。
他们手里的长矛在水里泛着冷光,鱼尾缓慢摆动,眼睛一直盯着他。
更深处隐约能看见粗石柱的影子。
人鱼的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塞德里克立刻往那个方向游去。
一支长矛却横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矛尖离他的肩膀只差一点。
塞德里克猛地停住,气泡外撞出一串细小水泡。
那个人鱼没有说话,只抬手指向另一侧更窄的水道。
那不是最近的路。
水道两边全是摇晃的黑色水草,底下还隐约有格林迪洛的影子。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被长矛挡住的方向,又看向那条窄路。
胸口的月长石护符贴着皮肤,冷得发紧。
他咬了一下牙。
不能在这里和人鱼纠缠。
不能浪费时间。
他转身钻进那条更窄的水道。
水草擦过脸侧,袖口又被什么东西勾住。
塞德里克没有停,只用魔杖反手划开。
断掉的水草从他身后飘开。
前方的人鱼歌声更清楚了。
水流把它一遍遍推到耳边。
像是在提醒他,时间正在往后走。
他的宝物就在前面。
——
秋走过圣芒戈的夜班走廊。
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再亮起来时,她站在一条麻瓜街道上。
冬天。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拎着纸袋,里面装着药、苹果和一小包薄荷糖。
下一秒,街边的树又绿了。
再下一秒,树叶变黄。
时间像被人飞快翻过去。
她没有再练魁地奇。
扫帚被锁进箱子里,木柄上落了一层薄灰。钥匙放在抽屉最里面,很多年没有拿出来。
父亲后来再也没看过她飞。
他一直不明白,她以前那么喜欢飞,为什么后来连扫帚都不碰了。
母亲的围巾还挂在门后,起初每年冬天都会被拿出来,后来也安静地留在那里。
父亲陪她走过一次那条街。
后来只剩她一个人。
玛丽埃塔寄来的圣诞卡从很长的信,慢慢变成几行问候。她们都还记得彼此,只是日子把信写得越来越短。
圣芒戈的同事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结婚,有人搬家,有人在战争后终于学会大笑。
她也往前走。
上班,回家,买药,削苹果。
从年轻到中年,再到头发里一点点有了白。
街道旁边的人一直在换。
只有她像被留在同一个地方。
口袋里那只金色飞贼越来越旧。
翅膀不再常动。
可她还是一直带着。
她看了它很久。
窗外忽然响起水声。
她抬头。
伦敦夜里不该有黑湖的水声。
又有人叫她。
这一次近了一点。
“秋。”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金色飞贼在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
哈利在水里呛了一下。
鳃囊草让他喉咙和耳后都疼得厉害。他努力往前游,眼前的黑湖比他想象中更大、更暗。
他已经看见人鱼村落的影子。
破旧的石头房屋立在湖底,水草缠着门窗,几只人鱼停在旁边看他。
罗恩在那里。
赫敏也在那里。
还有一个布斯巴顿的小女孩。
哈利猛地停住。
在另一根粗石柱旁,他看见了秋。
她的黑发在水中散开,脸色苍白,闭着眼,被魔法固定在那里。她不像只是睡着。
嘴唇很白。
脖颈下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弱,很快又被黑湖的水色吞没。
哈利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往秋那边游了一点。
可另一侧,罗恩还被绑在那里。
赫敏也没有醒。
人鱼的歌声还在催促。
哈利握紧魔杖,动作停了一瞬。
他不可能把秋丢在这里。
可就在这时,一道魔杖光从更暗的水里划过来。
塞德里克。
他游得比平时狼狈一点,袖口被水草扯开,手腕上有红痕,可眼睛一看到秋,整个人的速度都变了。
哈利停住。
塞德里克已经冲向秋。
那一刻,哈利忽然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游向罗恩。
——
塞德里克看见那点金光时,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黑湖太暗。
水草、人鱼影子、石柱,全都像被墨浸过。
可那点光很小,很熟悉。
像圣诞夜里落在秋锁骨下方的金色飞贼。
它在水里轻轻颤了一下。
塞德里克立刻朝那里游过去。
然后他看见秋。
她闭着眼,黑发在水里漂开,脸色白得吓人。
塞德里克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扯住。
他伸手碰她的脸侧。
很冷。
“秋。”
水吞掉了他的声音。
她没有醒。
只有唇动了一下。
塞德里克凑近。
她像在梦里说话。
很轻。
被水揉碎成断断续续的气泡。
“……回去……”
塞德里克的眉头皱起来。
他听不清。
秋的唇又动了一下。
“……他身边……”
塞德里克心里忽然发紧。
不是因为比赛。
不是因为时间。
而是因为她说这几个字时,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被魔法催眠的学生。
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痛到已经不知道怎么醒来的人。
塞德里克没有再等。
他用魔杖割开固定她的水草和魔法束缚,伸手揽住她。
秋的身体很冷。
金色飞贼在她领口下面又轻轻动了一下。
塞德里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朝水面游去。
身后有人鱼的歌声变高。
像提醒。
时间已经不多了。
塞德里克没有回头。
他抱紧秋,向上游。
——
秋站在一间很安静的房间里。
窗外是秋天。
树叶黄了。
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落在床边。
她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很老的女人。
头发白了,手背上有很淡的青色血管,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
过了几秒,秋才意识到——
那是她自己。
她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下一瞬,她躺在那张床上。
房间里没有魔法。
没有壁炉。
没有飞路粉。
床头放着一杯水。
还有那枚金色飞贼。
它已经很旧了。
金色翅膀收在两侧,边缘有细小的磨痕,像被人握过很多年。
以前它偶尔还会轻轻颤一下。
后来连这点动静也没有了。
它安静地躺在床头,像一枚普通的麻瓜旧饰物。
可她还是把它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她听见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她。
不是圣芒戈的病人。
不是同事。
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
是塞德里克。
她想睁眼。
想起来。
想回去。
可身体很沉。
像被很深的水压着。
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
不要让我留在这里。
她的指尖动了一下。
金色飞贼忽然亮了一点。
很弱。
像从漫长岁月里挣出来的一点光。
她听见水声越来越近。
有人抓住了她。
很用力。
很暖。
她想说话。
可只剩几个破碎的字。
“回去……”
“他身边……”
下一秒,冰冷的水涌上来。
她被人带着往上。
——
水面炸开。
塞德里克先露出来。
泡头咒散掉的瞬间,冷空气扑到脸上,岸上的声音一下子涌回来。
欢呼。
尖叫。
裁判的喊声。
阿莫斯的声音。
塞德里克什么都没听清。
他先把秋往岸上托。
工作人员和庞弗雷夫人立刻冲过来。
“让开!让开!”
塞德里克的手还扶在秋背后,声音急得发哑。
“秋?”
她咳了一下。
湖水从发梢往下滴。
有人把厚毯子裹到她肩上。
塞德里克自己还在发抖,头发贴在额前,唇色被风冻得淡了一点,可他的手仍然按在秋的肩侧。
“能听见吗?”
秋又咳了两声。
“有没有呛水?头晕吗?冷不冷?”
他问得太快。
庞弗雷夫人不耐烦地拍开他一点。
“迪戈里先生,你自己也刚从湖里出来。”
塞德里克被迫让开一点,目光却仍然没离开秋。
秋终于抬起眼。
她一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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