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拱了拱手。
“在下姜子牙，曾在昆仑山修道四十年。为大人、为商朝除妖安民，是在下的分内之事。”
比干点了点头，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姜子牙身上。
“先生既有此能，可愿入朝效力？”
“但凭大人吩咐。”
比干吩咐侍卫收拾现场，转头对姜子牙说：“先生随我来。”
轿子重新起行。
姜子牙跟在轿旁，步子不快不慢，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那只石头精是从哪来的。马氏看着被烧出原形的妖怪，忽然有些伤感。
没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朝歌。
甚至没有人问她有没有害过人。
她是妖，妖被打死了。
打死妖的人是高人，高人要被带去见纣王。
这就是全部。
火堆旁边，几个衙差正在用铁锹把石头精的焦骸铲进麻袋。
一个衙差铲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晦气”，另一个衙差问扔哪儿，“扔城外乱石堆呗，还能扔哪儿，这黑糊的石块也不能干嘛，而且又不大，什么作用也没有”。
马氏站在人群散去的街边，看着衙差把装着石块的麻袋扛走。
她站了很久，直到那个扛麻袋的衙差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家走。
擀面杖一直攥在手里，始终没松开过。照理说，自己丈夫如今出息了，应该开心的，为何心里空落落的呢？
当天下午，比干带着姜子牙进宫面见纣王。
比干在纣王面前举荐姜子牙，说的是“此人能辨妖识邪，有护国安民之能”。
纣王问他怎么证明的，比干把当街烧妖的经过讲了一遍。纣王听得津津有味，又让姜子牙当场算了一卦，果然极准。
“好！”纣王大手一拍案几，“封下大夫，即日入朝。”
姜子牙跪地谢恩。
从街头到朝堂，不过半天工夫。
有了官身，名正言顺出入朝堂。
一只石头精的命，换了一个下大夫的官职。
朝堂上没有人提起那只妖精。
比干的奏疏里写的是“姜子牙当街除妖，火验其身，果为石头精”。
十六个字，把她的一生交代完了。
一只活了几百年的石头精，在朝歌的历史里，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
踏脚石。
从石头里爬出来，最后又变回了石头。
只不过这一次，她是别人脚下的那块。
在琵琶精身死的这天下午，城北方弼家。
苏妲己突然在玉佩里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外面靠近。
正气？
嗯……欸？从琴弦间流出来的那种正气。
但现在是白天。
这股正气是从外面的街上传来的。
她忍不住凝出了人形。
灵力在白天消耗得比夜里更快，她撑不了太久。但她还是推开了窗户，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方弼家在北城门附近的巷子里。
巷口正对着北城门内的大道。
大道上有一支队伍正在经过。
十几个随从护着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白衣青年，腰背笔直。
队伍后面的旗帜在风里招展，上面写着两个字。
经过巷口的时候，伯邑考无意间侧了一下头，目光扫过了巷子。
窗缝里有半张脸，一闪而过。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朝堂的方向走了。
姜子牙当众杀死石头精的消息是在第二日下午传到寿仙宫的。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开始每两日一汇报宫内一些有趣动态，此刻他跪在地上禀报，突然感觉平日里轻松的氛围一下子没了，从上面传来一股肃杀之意。
云昭昭站在殿角，把事情的经过一字一句听完了。
「这么可爱的琵琶精居然死了！」
就这么……死了。
这姜子牙真是狗拿耗子！琵琶又没怎么招他，至于下这么狠的狠手吗！
云昭昭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九尾狐。
九尾狐坐在塌上，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眉眼不动。
但她的右手搁在右腿上，指尖在慢慢攥紧，一点一点的，攥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了掌心，掌心渗出了血珠，血顺着指缝淌到了长裙上，洇开了一小片。
云昭昭的鼻子突然酸了，这样安静的九尾狐，比暴怒下的让她更加惶恐不安。
不久前的晚上，九尾狐还在跟她柔声细语回忆她和琵琶精的过往。
满殿的宫人感受到了贵妃娘娘的低气压，大气都不敢出。云昭昭顶着压力让宫人们都退下，自己一个人留在殿里。
许久之后。
“好一个姜子牙。”九尾狐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轻。
然后她站起来。“小红皮，跟我来。”
九尾狐带着云昭昭出了寿仙宫，一路往宫城西北角走。
步子极快，裙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印子。
走到一处僻静的宫巷里，确认四下无人，她的气息骤然暴涨。
千年大妖的妖压铺天盖地地倾泻出来。
云昭昭被逼得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九尾狐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狰狞，没有扭曲。
她的脸平静得不正常，只有眼底的瞳孔在收缩、再收缩……
“那个无耻之徒用的是阐教的法术，昆仑山的人开始插手了。”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一道暗红色的妖光在掌心凝聚。
“他现在应该还没出城。走，找到他。”
她闭眼释放神识。
云昭昭站在墙边，脑子飞速运转。
「她现在就要杀姜子牙！完了完了，这劝是劝不住的，哪怕女娲娘娘来了也没用，怎么办呢？」
姜子牙不能死，他是封神故事的核心人物。
他死了，后面的历史走向全完。
但要让云昭昭正面去拦一只千年大妖，她如今的修为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就在云昭昭仿徨失措时，九尾狐睁开眼。“找到了！我们走。”
她的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红光射了出去。
云昭昭咬牙跟了上去。
姜子牙家里难得热闹了一回。
宋异人带着孙氏来庆贺。
孙氏从家里带了一坛子老酒和两碟卤菜，马氏张罗着把饭桌擦了又擦，又从邻居家借了两只碗——家里碗不够，以前只有两个人吃饭，从来没添置过。
“老姜！哈哈，现在可要称呼为下大夫了！”宋异人一进门就拍着姜子牙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你有大本事！这不就应验了！”
姜子牙坐在桌边，身上还穿着纣王赏赐的新袍子，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穿了四十年的道袍，忽然换上官服，浑身不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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