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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身世

小说:

冥卜

作者:

兰幽郁香

分类:

古典言情

碧落峰顶的夜,向来是清寂的,山风卷着松间露气,漫过悬崖边的青石,将月色揉成一地碎银。五人围坐于此,石案上摆着几碟清淡灵果,一壶桂花酿倾在白瓷杯中,酒香混着山间清气,悠悠绕在身侧,是清泉宗里最寻常也最安稳的光景。

五人一同修炼,朝伴晨雾,暮送斜阳,吐纳之间灵力相和,从无半分嫌隙;一同用膳,饭堂里人声嘈杂,却总挤在同一张案几前,箸尖相触,笑语轻扬;更爱这般月夜,围坐崖边,把酒临风,闲话家常,岁月都似慢了下来,悠悠然,尽是温情。

乐悠悠生来便是性子最鲜活的那一个,叽叽喳喳,语速轻快,像是林间永不疲倦的灵雀,从无停歇的时候。宗门里的琐碎八卦,师兄师姐间的趣闻轶事,修真界四海八荒的奇闻异事,新悟得的术法诀窍,乃至昨夜梦里遇见的灵禽仙草,但凡她想到的,都能絮絮道来,滔滔不绝,一张俏脸因说得兴起,泛着浅浅的红晕,眉眼弯弯,满是灵动。

苏浅便惯常做那捧哏之人,心思通透,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下她的话头,或附和打趣,或追问细节,三言两语,便让气氛愈发热络,满崖都是轻快的笑声,从不会让乐悠悠的话落了空。

谢无忆性子最是温柔,眉眼温婉,如春风拂柳,待谁都是妥帖细致。每每众人笑到眉眼弯弯,气息微促时,她总会默默斟好温热的灵茶,一一递到众人手边,茶汤温度恰好,入口温润,熨帖心肺,那温柔劲儿,恰似初春融雪的风,轻软得能化了人心。

洛静尘则是最沉静的,素来寡言,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垂眸听着众人闲谈,身姿挺拔如青竹,周身自带一股清寂沉稳的气场。旁人说笑打闹,她从不多言,只偶尔在话题关键处,淡淡点评一两句,言辞简练,却字字珠玑,一针见血,每每开口,便让众人皆是恍然,心下叹服。

而凌愿,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离人群不远不近,却始终守着那一方安静。他极少开口,大多时候只是垂眸听着,目光落在杯中酒液,或是远处山峦,可耳中却分毫不错,将每个人的话语,都认认真真记在心里。

他从不多言,却把所有细碎小事,都藏在心底深处。乐悠悠偏爱桂花酿的清甜,每回饮酒总要多饮几杯;苏浅最怕辛辣,饭堂里沾了辣的菜品,从不会碰;谢无忆天生对花粉过敏,半点沾染不得,见了繁花便要避开;洛静尘入睡前,必是要练一遍守正剑法,方能静心安寝……这些旁人或许都未曾放在心上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一桩一件,记得清清楚楚,从无遗漏。

又是一夜月朗风清,碧落峰顶,五人依旧围坐崖边。银盘似的月亮悬在墨色天幕,清辉遍洒,将崖边人影拉得修长,山涧夜风徐徐,带着草木清冽,拂起众人衣袂。

乐悠悠贪杯,不过几盏桂花酿下肚,便有了几分醉意,脸颊绯红,软软靠在苏浅肩头,眉眼慵懒,嘴里嘟嘟囔囔说着醉话,含糊不清,尽是些孩子气的言语。苏浅无奈又纵容,轻轻扶着她,任由她靠着,眉眼间满是温和。

谢无忆坐在一侧,素手捻着柔丝,指尖翻飞,细细编织着柔丝结,动作轻柔舒缓,神色安然,月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洛静尘则盘腿坐于青石之上,闭目养神,身姿端正,气息平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剑意,清寂而平和。

凌愿依旧坐在最边上,指尖握着白瓷酒杯,杯中的桂花酿漾着浅浅涟漪,他垂眸看着酒液里的月影,沉默良久,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松针:“我从来没有过朋友。”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让周遭的热闹,瞬间静了下来。

原本醉意朦胧的乐悠悠,猛地醒了大半,撑着苏浅的肩膀坐直身子,眼底的醉意散得无影无踪,怔怔看着凌愿,满脸错愕。苏浅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放下手中酒杯,目光认真而郑重,落在凌愿身上,再无半分玩笑之意。谢无忆指尖一顿,正编织的柔丝结倏然停住,素白的手指微微收紧。洛静尘缓缓睁开眼眸,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静静望向角落的少年。

四下寂然,唯有山风簌簌,月色无声流淌。

凌愿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股藏了百年的孤寂,缓缓道来:“我原以为,这里同别处一样。只要旁人知道我是纯雷灵根,便会怕我,躲我,厌我,弃我。所以我不敢说话,不敢与人亲近,不敢让任何人靠近我半步。我怕……怕他们看我的眼神,同当年村子里的人一样。”

“是什么样的眼神?”谢无忆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生怕惊扰了他。

凌愿沉默了许久,久到月亮彻底拨开云层,清辉毫无保留地洒在碧落峰顶,将五人的身影裹在一片银白之中,山风更凉,带着露水的湿意,拂过脸颊,泛起丝丝寒意。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细碎又悲凉:“像是看一个怪物。又怕,又嫌。”

“孩童们见了我,便捡了石子扔我,骂我灾星;大人们见了我,皆绕道而行,避之不及。有一回,我在村口老树下躲雨,一个妇人牵着幼子经过,那孩子不过多看了我两眼,妇人便慌忙将孩子拽到身后,压低了声音,满眼惊惧与嫌恶,厉声叮嘱——‘别靠近他,他是遭了天谴的,是个妖孽’。”

说到此处,凌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比崖间的月色还要清冷,还要单薄,没有半分欢喜,只剩满心苦涩:“那年我约莫五岁,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可那个妇人的眼神,我记了百年,一刻也未曾忘。”

话音落下,崖边更静。

乐悠悠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骨攥得嘎嘣作响,她紧抿着唇,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水光,鼻尖通红,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愤怒的怒火,是满心的心疼,烧得她喉咙发紧,堵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又酸又涩,难受得紧。

苏浅沉默着,抬手将自己杯中未饮的酒,缓缓倾在地上,酒液渗入青石缝隙,敬的是那个五岁时孤苦无依的孩童,敬的是那些年无人相伴、独自挨过的凄苦岁月。而后他重新斟满一杯桂花酿,轻轻推到凌愿手边,动作沉稳,满是无声的慰藉。

谢无忆低下头,手中的柔丝结被无意识地攥成一团,纤长的睫毛不住颤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眼底泛起泪光,温柔的眉眼间,满是心疼与不忍。洛静尘虽依旧闭着眼,可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悄然收紧,指尖泛白,周身沉静的气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那是她极力克制情绪,才有的细微变化。

“后来呢?”洛静尘缓缓开口,声音听着依旧平淡,似是随口问起今日的膳食,可仔细听,便能发觉她的语速比平日慢了些许,藏着极深的关切。

凌愿抬手,端起苏浅推过来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桂花酿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下,一路暖到心底,恍惚间,竟像是很多年前,那一双温暖的手,递过来的一碗热汤,熨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月色笼罩的层层山峦,望向极远的远方,像是穿过了百年时光,看到了那个年幼无助的自己,声音轻缓,慢慢诉说着尘封的过往:“后来,有一个人,捡到了我。”

那年,凌愿七岁。

栖身的地方,说是破庙,实则不过是几堵歪歪斜斜的土墙,屋顶塌了大半,杂草丛生,内里早已没了佛像,只剩一座长满青苔的莲花座,孤零零立在角落。秋日的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汇成细细的水流,四处漫延,满室湿冷。

凌愿缩在角落里唯一一块干燥的地方,将膝盖紧紧蜷到胸口,双臂环着小腿,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满是无助。他身上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破棉袄,是两个月前从垃圾堆里翻捡出来的,棉袄里的棉花早已结块发硬,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意,可即便如此,也比衣不蔽体要强上许多。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肚子早已饿得没了知觉,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一个无底黑洞,一点点吞噬着他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嘴唇干裂起皮,泛着青白,舌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昨日饥饿难耐,咬破嘴唇留下的血迹,苦涩又腥咸。

外面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残破的瓦片上,砸在冰冷的泥地上,砸在头顶的破洞处,声声入耳。那雨声,不只是落在地上,更像是一滴滴,重重砸在他的心上,又冷,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

那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子,在他三岁那年,雷灵力初次失控,劈坏了半个村子后,便再也没有抱过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每一次靠近,他体内不受控制的雷灵力便会肆意窜出,电得父亲手指发麻,浑身刺痛。后来,父亲便寻了厚布,裹着手才敢碰他,可那一层布,隔开的不只是雷电,还有父子间的温情,终究是远了。

他从不怪父亲。

真的不怪。

他知道,父亲已经尽了全力。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带着他这个天生带雷、被人视作灾星的孩子,跋山涉水,走了几百里路,被十几个村子驱赶,受尽冷眼,实在走投无路,才将他放在这座破庙里。

父亲走的那日,脱下身上仅存的外衫,轻轻盖在他身上,蹲下身,看着他,目光复杂,满是愧疚与无奈,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刀刃,摩擦着喉咙:“娃,是爹没用,护不住你。你跟着爹,终究是受苦。留在这里,兴许能遇上路过的好心人,能给你一口饭吃……”

父亲的话,终究没有说完。

因为他怀里那个七岁的孩子,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眸里,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伸手拉他的衣角,没有半句挽留,只是静静地望着,像是在说,你走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父亲站起身,转身,一步步向外走去,脚步沉重。

走了三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了十步,又回头,目光满是不舍;走到破庙门口,站了许久许久,肩膀在微弱的天光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狠下心,迈出了门槛,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幕里,再也听不见。

凌愿记得,那日的月亮,也是这般圆,月光从破庙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他顺着那条路望去,门口空空荡荡,只有冷风裹挟着雨水,灌进庙内,满室湿冷。

他没有哭。

从那日起,他便在心里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哭了。

哭,是最没用的事。眼泪填不饱肚子,挡不住寒冷,留不住要走的人,更换不来旁人的半分怜惜。

不知过了多久,凌愿的意识昏沉,浮浮沉沉,快要坠入黑暗之际,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模糊的话语,隔着雨声,遥遥传来,像是从水面上飘过来的,不真切。

“老爷,这里好像有个孩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的声响,很快,一双温暖、干燥而有力的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与膝弯,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凌愿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轮廓。男人穿着深色锦袍,身形挺拔,浓眉阔目,面容刚毅,下巴蓄着短须,眉心微蹙,那神情,不是嫌弃,不是厌恶,倒像是看着一件被遗弃的珍宝,满是怜惜。

“孩子,你还好吗?”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冬日里熊熊燃烧的炭火,温暖而有力量,穿透雨声,落在他耳中。

凌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团砂纸,疼痛难忍,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力地眨了眨眼。

男人没有催促,只是将他往怀里紧了紧,用自己的锦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不让半分雨水落在他身上,转身大步走出破庙,踏入雨幕之中。

庙门口停着一辆宽敞的马车,车帘掀开,管事模样的人撑着伞,快步迎上,神色恭敬:“老爷,这孩子……”

“先上车,去最近的镇子,速速找大夫来。”男人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绒毯,暖烘烘的,驱散了满身湿冷。凌愿被轻轻放在绒毯上,男人小心翼翼地脱下他身上冰冷的破棉袄,换上一件柔软干燥的狐裘。狐裘宽大,将他小小的身子完全裹住,只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的小脸,苍白又脆弱。

男人的手碰到他时,微微一顿。

凌愿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知道,自己体内的雷灵力,在应激之下不受控制地溢出,指尖跳跃着细小的紫色电弧,噼啪作响,带着微弱的电流。

他闭上眼,等着男人露出恐惧嫌恶的神情,等着被重新丢回冰冷的雨里,等着再一次被抛弃。

可预想中的嫌弃与丢弃,并没有到来。

男人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非但没有躲开,反而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小手。

指尖的电弧窜上男人的手掌,电得他虎口发麻,男人闷哼一声,握着他的手,却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反而握得更稳了些,低声喃喃,语气里没有半分恐惧厌恶,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有点意思。”

凌愿猛地睁开眼,黑漆漆的眸子里,满是错愕。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在周身雷电环绕、被人视作怪物的时候,没有被躲开,没有被嫌弃,反而被人,稳稳地握住了手。

“老爷!”管事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这孩子身上有电,凶险得很,您快松开!”

“我知道。”男人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取一条厚毯来,仔细裹着,莫让他着凉。”

“可老爷,您的安危……”

“一个七岁的孩子,能伤我到哪里去。”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眼神警惕、满是迷茫的少年,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声音也放得更轻,满是安抚,“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又一次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凌愿的嘴唇,轻轻颤动了许久,终于挤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没……没有……”

他没有名字。

父亲只叫他“娃”,村子里的人都叫他“灾星”,破庙里的野鼠、山狗,不会唤他名字,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男人沉默了片刻,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凌愿微微打了个寒噤,往狐裘里缩了缩。

“凌。”

男人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凌愿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我姓凌,名啸天。”男人目光沉静而深远,看着他,像是做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决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从今日起,你也姓凌。”

凌愿的眼睛,微微睁大,满是不敢置信。

“至于名字……”凌啸天沉吟片刻,眸中泛起温柔的笑意,“便叫愿。凌愿。愿你往后,能有安生之处,能得遂心如愿,岁岁平安。”

凌愿。

这是凌啸天给他取的名字,不是随意的施舍,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份郑重的、沉甸甸的祝福,是藏在名字里,往后余生的期许。

愿你往后,能遂心如愿。

凌愿的眼眶,瞬间热了起来,鼻尖发酸,他拼命忍着,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可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淌进耳中,痒痒的,热热的,烫得他心口发颤。

凌啸天伸出拇指,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语气温沉:“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凌愿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那一年,凌愿七岁。他从一个被遗弃在破庙里、无人问津的孤儿,成了凌家的人,有了姓氏,有了名字,有了一个可以栖身的家。

凌家是青州数一数二的修真世家,虽比不上清泉宗这等万年大宗,却也是青州境内声名显赫的门户。家主凌啸天,修为至筑基后期,为人方正磊落,行事光明,在修真界口碑极佳,受人敬重。

在凌家的三年,是凌愿人生中,第一段安稳温暖的时光。

凌啸天没有将他当下人苛待,也没有将他当义子敷衍,而是把他当作亲生弟弟一般,悉心照料,耐心教导。

“往后,叫我大哥。”凌啸天蹲在地上,手把手教他握笔写字,凌愿的手指细瘦,握笔姿势总是不对,急得额头沁出细汗,他也从不急躁,只是握着凌愿的手,一笔一画,慢慢书写。

“凌。”

“愿。”

“这是你的名字,往后无论走到何处,都要记得,要会写,要牢牢记住。”

凌愿看着宣纸上,两个被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胀鼓鼓的,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冬日里喝了一碗滚烫的热汤,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柔软的安心之中。

后来他才懂得,那种感觉,叫做“家”。

凌啸天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吐纳练气,教他修真根基,更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他告诉凌愿,纯雷灵根不是诅咒,不是灾祸,而是上天赐予的万年难遇的厚礼,只是这份天赋太过贵重,需要足够坚韧的心性,足够强大的修为,方能承载。

“你的纯雷灵根,是万中无一的纯雷之体,天赋异禀,前途不可限量。”凌啸天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看着凌愿掌心跳跃的紫色雷光,目光郑重,“大哥修为有限,凌家的功法,配不上你的绝世资质,教不了你更深的道法,但你要记住——”

他弯下腰,与凌愿平视,目光真诚而坚定:“无论日后你走到何方,修为多高,变成何等模样,你都是我凌啸天的弟弟。凌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随时都能回来。”

凌愿用力点头,眼眶又一次泛红,他咬着唇,瓮声瓮气地说:“大哥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凌啸天闻言,朗声大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带着几分宠溺:“臭小子,倒是学会用我的话堵我了。”

凌愿揉着后脑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青涩,却满是欢喜。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

凌愿在凌家的照料下,长高了许多,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瘦骨嶙峋、满眼惶恐的流浪儿。他的修为,更是进境神速,纯雷灵根的恐怖天赋,渐渐显露,旁人需十年方能打通的经脉,他不过三年,便已通了七七八八,灵力增长之快,让凌啸天又惊又喜。

可欣喜之余,凌啸天心中,更多的是焦虑。

他清楚,凌家的天地太小,容不下凌愿这匹千里马,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他的前程,唯有前往正道大宗,方能让他的天赋,真正绽放光芒。

一日深夜,凌啸天将凌愿叫到书房,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将一封书信推到他面前:“愿弟,我已为你备好推荐信,送你前往清泉宗修行。”

凌愿愣住了,怔怔看着桌上的书信,半晌回不过神:“清泉宗?”

“清泉宗乃正道执牛耳者,是天下修真弟子心之所向的大宗,门内功法高深,名师辈出,唯有在那里,你的资质才能得到最好的培养,方能学有所成。”凌啸天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不舍,“凌家,留不住你。”

凌愿低下头,看着那封书信,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近乎卑微:“大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一句话,让凌啸天心头一紧,攥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凌愿面前,缓缓蹲下身,一如当年在破庙抱起他时那般,与他平视,目光温柔而坚定:“傻孩子,大哥不是不要你,是怕耽误了你。你的天赋,注定你不能困在这小小的青州,你该去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遇更优秀的人,成更厉害的修士。”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塞进凌愿手里,玉佩质地细腻,正面刻着一个“凌”字,背面镌着一行小字:“啸天赠愿弟,平安。”

“拿着。”凌啸天语重心长,“无论走到哪里,受了委屈,遇上难处,记得回来,大哥永远在。清泉宗若有人欺你,便捎信给我,大哥亲自上山,替你出气。”

凌愿握着温润的玉佩,指尖微微颤抖,眼眶通红,哽咽着唤了一声:“大哥……”

“莫要多说,也莫要难过。”凌啸天站起身,转过身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微微发哑,“明日一早启程,大哥送你去清泉宗,早些歇息吧。”

说罢,他大步走出书房,脚步匆匆,像是在逃避满心的不舍。

凌愿站在书房内,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手中的玉佩上,那一行小字,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他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还有大哥压低了的、满是不舍的话语:“臭小子,走那么远,当真舍不得……”

他攥紧玉佩,抿紧唇,鼻尖酸涩,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第二日,天还未亮,凌啸天便已备好马车,在门口等候。他穿着崭新的锦袍,胡须刮得干净利落,神色精神抖擞,丝毫看不出昨夜的不舍与落寞。

“上车吧,大哥送你。”凌啸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

马车一路前行,翻山越岭,渡过江河,走了三日三夜,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抵达清泉宗山门前。

清泉宗山门高耸,百丈玉柱直插云霄,匾额之上“清泉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灵气流转,气势恢宏。山门之后,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琼楼玉宇隐于山间,仙鹤盘旋,灵泉飞瀑,仙气缭绕,宛如人间仙境,美不胜收。

凌愿站在山门前,仰头望着巍峨的山门,满眼震撼,久久不语。

凌啸天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的背影,目光中满是骄傲与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去吧,青松真人是我旧识,我已托付于他,他会照拂你。”

凌愿转过身,看着眼前的男人。三年时光,凌啸天的鬓角,添了几缕白发,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可那双眼睛,依旧如当年在破庙中一般,沉稳,温暖,让人安心。

“大哥。”凌愿开口,声音比平日坚定了许多,眼底闪烁着紫色雷光,满是决心,“我一定会好好修炼,出人头地,绝不会给你丢人,绝不会给凌家丢脸。”

凌啸天愣了愣,随即朗声大笑,满是骄傲:“好,大哥信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塞进凌愿怀里:“路上买的零嘴,还有几件换洗衣裳,宗门伙食若不合口味,便捎信回来,大哥给你寄。”

凌愿抱着布包,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莫哭,记住,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凌啸天笑着叮嘱。

“我知道。”凌愿用力点头,声音微哑。

“去吧。”

凌愿转身,朝着山门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走了三步,他忍不住回头,凌啸天依旧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又走了三步,再回头,男人还在那里,朝他轻轻挥手,嘴唇微动,说着“走吧”。

凌愿深吸一口气,攥紧怀中的玉佩与布包,不再回头,大步踏入山门,消失在云雾之中。

他知道,若是再回头,他便舍不得走了。

山门外,凌啸天站在夕阳里,看着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久久未曾挪动,直到天色渐暗,山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才缓缓转身。

管事上前,欲言又止:“老爷,小少爷他……”

“他会很好的,定会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好。”凌啸天声音平静,登上马车,放下车帘,掩住眼底的不舍与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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