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都不疼了。人死以后,就解脱了,再也不会疼了。所以我终于是死了吗?
攸止闭着眼睛,迷蒙地想着,她心间倏忽松了一口气——死了,身后就干干净净的了,又哪需去管它人间遍地哀鸿,求神拜佛呢,都不干我的事啦。
妄灵变的鬼与其他的鬼有分别么?希望没有吧,死都死了,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呢?
那我要找到阿姐和阿婆,在地府里开一家书铺子,话本子和灵技书都有,大家不拘身份,想看便都可以看。爱看书的鬼多的话,书铺生意好了,我还可以攒冥币买小鱼干,养一只流浪的猫。如果地府的官差不允许我开的话,那我就给黑白无常多塞些冥币与香火,久而久之,总会允的。
就这样也挺好,她漫无目的地想着,而在这美好的畅想之上,迟迟地冒出几缕平淡的悲哀来——还有好些人都没道别呢,应霜大叔赠我通灵玉,我还没好好答谢过他;答应过莲衣总有一日要救她的,看来也要食言了;和漂亮鬼约定好的奖励,也没兑现……
人短短的一生,怎会有这样多的猝不及防与遗憾呢?
奖励就算了罢,漂亮鬼,真是对不住得很。
不过,你要是想起这个欠你奖励的人,记得多给我烧写纸钱,我啊,都做鬼了,就不去扰生人清梦了。
确实不疼了,浑身都暖洋洋的,好舒服。尤其是头皮,好像有一双手在轻柔地梳理我的长发,又抚摸过我的脸颊。我好像,枕在什么人柔软的腿上。
是谁呢?阿姐,还是阿婆?她们竟是先一步找到了我,看来我死的要晚得多呐。
光,越来越刺眼,照得攸止不得不从混沌的浅梦中醒来,她带着点起床气似的在心里嘟哝,真是的,都到地府啦,还不让人睡个好觉。
睁眼的那一霎那,却呆呆地望着眼前人,嘴唇翕动,忘了如何说话。
明明只是两天未曾见面,却恍如隔世。
“早啊,小止。”一声柔和的轻笑,乐生的精神体是从未有过的凝实,她早给攸止擦净了发梢的血迹,编好了灵动的发髻,此刻正拿着一方细帕,从草甸上清澈的浅洼沾水,擦拭攸止的脸颊与手掌。
攸止将眼睛闭上,片刻后才鼓起勇气再次睁开,眼前人没有消失,这不是梦,我也没有死。
她愣愣地坐起身来,低头一看,身上已换上了簇新的衣裳,想来是乐生从通灵玉里取出的衣物,脖颈间的蓝花楹项链还在,没有一丝损毁的痕迹,就连左手腕的“两心同”阵纹也还好好的,大火没有摧残它们。
她环顾四周,草甸还是那片草甸,岸莲仍是在风中起舞,自己遍身的伤痕却不复存在,她后知后觉摸了摸心口,那里正传来强劲的跳动。
草地上蜿蜒拖行的血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想来是随着晨露坠入地底,去滋润这片大地的生灵了。可即便没有那些痕迹,攸止也清楚地记得那朵花所在的方位,她偏头望去,呐呐道:“是你救了我吗?”
汹涌莫名的海浪翻腾上她的心绪,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神确实是不公允的,但也给蝼蚁一线生机。
——可我仍然要告诉神,我不想让蝼蚁卑躬屈膝地做蝼蚁,我要让他们,都做人。
***
乐生的精神体缩成拇指大的小人,晃着腿,优哉游哉坐在攸止的肩膀。
这片山谷地势狭长,两侧山脉耸立,高不可攀。
乐生虽神思较之先前清明不少,当下却仍是想不起涯崖的出口在何方,两夜前,她告诉攸止要来涯崖,只是凭着本能地知道这里有更妥当的活路,足矣庇佑这个尚在豆蔻便陷入杀机的少女,与自己这个风烛残年的精神体。
攸止只好在谷底慢慢摸索。
山谷只有东西两侧,攸止视线投向东侧,沉静的眼底浮现一丝忧虑,她总觉得,东边有什么让她打心底不安的存在,这是她作为一个净愈灵技师,最灵敏的天赋与直觉。她于是决定先往西侧探探。
越往西走,谷底越是逼仄,及至尽头,更是两侧山石塌方,堵住了前路。泥泞的谷底,随意掩埋着数不胜数的刀、枪、剑、戟,各色皆有,有的攸止见所未见。
她蹲身而下,正想挖一柄长枪出来看个分明,指尖触及湿润泥土的那一刻,却被乐生急声喝住。
“别碰!”
“怎么了,阿姐?”
“这好像是,百年前的古战场遗迹,我……只能想起一点点。”
攸止眉梢挑了挑,心中疑窦丛生。
没记错的话,综合天都内打探的消息来看,阿姐此时年方三十。可为何一个三十岁的人,提起百年前的事情,无意识间用的词竟是“想起”?
天都逃亡那夜的记忆不由分说地涌入攸止脑海。弄轻絮外,阿姐曾言“上次来这里,好像是百多年前了……我们喝到一半,被个莽夫砸了场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砸本殿下的场。”
百年前。想起。本殿下。
这究竟是阿姐在妄灵之息影响下,记忆被篡改而说出的胡言,还是不经意间只言片语流出的真相?
攸止不得而知,她沉默地站起身,将此事按下不提。肩上坐着的小人好似也意识到了氛围的诡异,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她一眼。
西边是死路,她只好折回菩提树下先歇息片刻。
此刻已是日上中天,谷底仍是寂静无声,除了这株苍翠的菩提,与一望无际的岸莲,什么活物也没有。
攸止心念百转,一言不发地从通灵玉中取出剩余的武器,弓弩、匕首、各色暗器皆有,这些都是离开烟渡岛前,漂亮鬼塞给她的,前夜血战用去一部分,如今还剩不少,她挑了几样,一一穿戴好,叮嘱乐生道:“阿姐小心,我总觉得东边有什么东西,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我们一道去探探。”
乐生本是缀在攸止乌黑的发辫上荡秋千玩的,闻言嗖的一下爬上攸止的肩膀坐好,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便出发了,正午的阳光将她们短小的影子投在莹绿晶亮的草地上。
往东走了有两个时辰,仍是没遇见任何活物,这样的莽莽苍山,怎么可能呢?攸止心弦绷紧,更是警惕了几分。她在酷烈的阳光下,沉默而坚定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山脉走势赫然一个大拐角,谷底的小道于是也被裹挟着弯折,拐角外甚至断断续续传来沉郁的呜呜声,一声又一声,在山壁间回荡,经久不绝。
攸止没有贸然前行,她握紧匕首,屏气凝神,紧贴山壁,探头窥去,只一眼,她便愕然瞪大了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逼仄的山势自折角后突地空旷起来,辽阔的草野间,先后斜插着两柄巨剑。
当先的那把浑然一体,剑柄的末端打有一圆孔,孔中穿过赭红的绳,绳的一端缠绕剑身数圈,另一端缀着一支古朴的洞箫。山谷旷远的风吹过,箫身飘荡,风过箫孔,带出悠长的乐声。
呜——呜——洞箫浑厚的音色弥漫在山间。
再往下,剑柄浮雕着奇异的兽头,剑身色泽淡雅,不静不喧,质感冷硬,瞧不出用什么材质打造的,与攸止所知的刀剑皆不相同。
“是木剑,剑柄雕着的是谛听神兽。”乐生怔怔地瞧着远处擎天的巨剑。她不再慵懒地窝在攸止肩头,莹白清透的精神体肆意生长,少顷,一位面容冠绝人间,身姿优雅笔挺的姑娘落在草甸上。她赤着双足,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地走至剑下,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古朴的剑身,眼神里仿佛藏着积压多年的情绪,像是怀念、不舍,又像是厌倦,疲惫。
那一刻,几步之外站着旁观的攸止觉得,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桎梏从阿姐身上消散了,而后又有什么新的枷锁套住了她。
没有人知道乐生对着这柄上古的重剑静默了多久,寥廓的风吹过,洞箫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剑身,叮当,叮当。她精神体作的长发被风吹着拂过剑身,往事纷至沓来。
千百年前,西境的神族赐予四大勇敢的人类族群以天赋灵技,其中,中州王族传承“公正刑罚”之力,王族的天赋者不断修炼己身,最终有可能修出独属于自己的圣剑“君子塗”,剑身木制,缠数圈红绳,寓意着木受绳则直。剑柄浮雕的谛听,则更是能辨别是非曲直的神兽。
法,时之准绳也。荒古数千年来,“法”之一字的公平公允,皆系于王族一身。直至百年前,王族竟不知为何人才凋敝,只余一位灵均殿下,可掌君子塗。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乐生都记不清那时自己的年岁,恍惚是四岁,亦或五岁,她突然有了名姓,不用再忍饥挨饿,担惊受怕。她成了那座寂静空旷王宫里,唯一一位活下来、有名有姓的公主。她自然是不记得亲娘是谁的,可心里却隐隐笃定,必定不是王座上那位雍容雅致的王后。
可这些兴许都不重要,至少在年幼的她看来如此——有灵技天赋的王族又怎样呢?先要吃饱肚子穿暖衣才好。
从那一天起,瘦弱、无亲无故的小公主担起了一族的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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