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升白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一张裘衣带着暖意覆上他肩头，火一般融开。
他撑着睫毛上的冰粒抬眼望去，只见面前的身影逆着雪光而立。
“你快冻死了。”稚嫩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夜色很暗，看不太清她的脸。
但这是救命稻草，林升白撑着力气伸出手：“别走，救救我。”
那只冻得发紫的手停在半空，抓住女孩衣袍的袖角。
直到见人蹲下来，没再离开时，他才敢松开紧绷的神经，眼皮重重耷拉下去。
再睁眼时，炭火噼啪作响，林升白闻见房中松木混着药香的气息。
他抬起手背，冻伤的部位早已涂过药膏。
这房间，是城中的祥云客栈，之前跟踪人时还进来转过一圈，装潢他都记得。
太不谨慎了，居然一觉睡了这么久，就连外面天光都已经大亮，他抬眼朝外望去。
隔着屏风，一道剪影正站在窗前，有雪花飘落在她摊开的手心。
女孩的身高也就才到窗沿上一点，站在那里却像一株迎着光的青竹，纤细却挺直。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她忽然回眸：“你醒了。”
林升白撑起身走过去，窗纸映着雪光，只见她指尖一扬，掌心的雪粒倏然腾空。
竟也是修道者，只是不知道出自何门何派，她穿的是寻常服饰，没有什么门派代表的云纹。
“多谢相救，我叫林升白，敢问恩人姓名，日后定当登门报答。”
“登门就不用了，我是从家里偷偷溜出来的，你要是真找上门，说不定我还会被罚。”
林升白愕然：“你自己吗？”
昨夜大雪，就连寻常成年人都见不到几个独行的，怎么会选在这个时机跑出来。
“想出来看看，便出来了，外面的东西总是比家里好。”
女孩朝他微微一笑，“而且，你也不用谢我，就算我不在，你也不会被冻死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林升白眼睛转了转。
“你待的那条小巷，周围有两处暗哨，你若昏睡，他们自会立马上前救治，只是被我先发现了，叫了客栈的人把你抬进来，在他们看来，我就算是个路过的好心人吧。”
林升白皱着眉：“你是说，他们在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他讲这话的语气并不笃定，自己可是从追杀中逃出来的，又怎会另有人在暗中护卫。
而且雪天行路极容易暴露，他在那处躲了很久，为什么一开始不出现。
“总归对你没什么恶意，等出去了，你可以自己查，”她声音低了些，“或许是有人想看看，你是否能真的寻到生门。”
林升白走近半步，这话说得奇怪，可他还真从中回想起曾经那些一闪而过的疑惑。
他是孤儿，自小在村里人的照料下长大，有记忆后不久，便被来村里的璇玑阁教习长老选中。
阁中规矩森严，他也从未认真想过自己的身世，只在后来出行历练时觉得自己好运。
世道艰辛，若是寻常孤儿，多数会成为乞丐，或是被带走做奴仆杂役，生活艰难无比。
可他虽平日教习苛刻些，饮食起居却都不用自己发愁。
“如果那些真是认识我的人，按照常理，他们是不会对我关心至此的。”
阁中和他年纪差不多，出来历练的弟子不是少数，他可不觉得，每个人都能被如此照料。
“那还不好猜，说明你身份特殊呗。”女孩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
林升白喃喃重复：“身份特殊……”
“我现在还有些力量，能为你查清楚原因，但需你应允，如果某日再遇见，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不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他恐怕始终会为今日之事所困。
林升白便点点头：“我想知道，不论什么，我都会为你达成。”
他见女孩走近，拉住自己的手，方才接过雪，所以她掌心也是微凉的。
等会儿让她离火炉近些坐着吧，心里才有了这个念头，林升白忽地脑袋一痛。
奇异的力量传遍全身，他闭上双眼，意识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时光回溯，他见到一间暗室中的场景。
有个抱着婴儿的老妇站在角落，她对面有两个男人，身后那个躬身而立。
烛光前，为首的男子声音低沉：“将他带回去养着，等这孩子长大些了，我会派人来接他。”
“夫人那边……”
“我自有安排，安心做好你的事便好，等以后她总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你认识他们？”女孩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
林升白下意识点头，又意识到自己身处在幻境中看不到，便应下来。
“那夫人，是村里的刘婶，小时候照料我最多，还有后面那个男人我也认识，是平日里教导我们的教习长老。”
“前面那人地位更高，或许你现在还没有见到他的机会。”
“我们只在外阁修行，老师说，等到三年后的外阁试炼结束，才有能够更进一步的资格。”
“那这真相，就等你够得着那扇门时，再去寻了。”
视野回到客栈的房间，炭火烧得暖和，林升白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房钱我已经付清，你可以在这里再休息几日，再考虑之后做什么。”
璇玑阁的人向来谨慎，若那些暗中窥伺的人真是他们，那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就这么回去吗？”
“放心，昨夜我是跑来叫客栈的人去接的，也已经打点好了，他们来查，也只当我是个路过的好人而已。”
雪光映着她半张侧脸，女孩拢了拢衣襟，转身时发梢掠过窗框的积雪。
“记得，之后不可主动寻我，也不可透露今日交谈之事。”
林升白跟到门口，见她正下楼，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客栈门前。
他伫立良久，直到店小二端着吃食出现在面前：“小公子，这是您的早餐，我给您送进去？”
“多谢。”他侧身让开位置，想到还不清楚她的名字。
自那之后，林升白回到璇玑阁，修习愈发刻苦，完成了进入内阁的试炼。
他没向老师打听身世，自觉不会有结果，便想靠自己的努力揭开真相。
试炼过后，参加的那场在璇玑阁内殿举行的典仪上，他第一次见到那位身着玄金袍的阁主。
正是几年前幻境中，站立在烛火旁的男子。
林平楚，他很早就知道这个名字，此刻却更如惊雷般在他耳畔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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