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桃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
穿过院子,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见一家子都在,便笑语盈盈地走了进去,到床边掏出钱袋晃了晃:“娘,你看这是什么?”
李娟郁郁寡欢的脸上强挤出一抹笑:“是什么?”
苏桃打开钱袋,从里面拿出两枚银铤,递到她眼前,嘴里配音:“当当当当——”
李娟睁大眼睛,惊讶道:“银铤?你哪来的银铤?”
苏桃张嘴,刚要说出实情,却想起娘正是忧思过度病倒的,若知道这钱是举报杀人强盗所得,只怕又要担惊受怕,病情再次加重。她念头急转,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儿,笑道:“娘,你还记得那位县尉官人吗?”
李娟点头,眼中流露出回忆与一丝不自觉的赞叹:“记得,那位县尉官人气宇轩昂、俊朗不凡,叫人一见难忘。”
“这银铤就是他给我的。”苏桃一本正经,编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觉得我做的生煎小馒头好吃,便问我可否将做法卖与他,好让家里的厨子学着常做。我想着,能白得一笔钱,有什么不愿意的呢?便答应了。他便给了我三两银子。”
李娟将信将疑地接过银铤,只觉入手沉甸,成色极好,确实不像寻常市井之物。她摩挲着银铤光滑的表面,神情犹豫:“当真?你那生煎小馒头虽说滋味不错,可县尉官人府上的厨子怎么会做不出来呢?”
苏桃登时睁圆了眼睛,露出些许委屈:“娘,你瞧不起我?”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娘怎么会瞧不起你呢?”李娟连忙否认,发自内心地夸道,“如今咱们家最有本事的就是你了。”
苏桃哼了一声:“那您就是不相信我啰?”
“娘也没有不相信你,娘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李娟解释完,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好吧,那位县尉官人一看就不缺钱,瞧着也像是位端方君子。或许这于他而言不过是兴之所至的一件小事。咱们家是走了好运,恰巧赶上了。”
“正是如此。”苏桃顿时转嗔为喜,一屁股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细细算起账来,“娘,你看啊,你每日药费50文,炭火燃烧一日一夜需16文,每日合计耗钱66文。如今咱们有三两银子,兑成铜钱便是3180文,能够支撑足足四十八日呢。”
“四十八日后,外头早已是春天。”苏桃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稳又温柔地告诉她,“娘,即使你一直病到春天,家里也不会因此就过不下去了,我有饭吃,杨儿和柳儿也有饭吃,所以你大可以放宽心。你可以安安心心地生着病,毫无顾虑地整日躺在床上养病,什么糟糕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我们一家子每个人都还是好好儿的。娘,你能明白吗?”
李娟一怔,半晌,喃喃自语道:“哪里就能病到春天呢?”
苏桃笑眯眯的:“娘病不到春天吗?”
李娟无奈一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光彩:“瞧你说的,我就是再不济,也不至于病到春天都好不了啊。”
“所以啊,娘你根本不用担心。”苏桃语气笃定,言语描绘着充满希望的未来,“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娘您若是想,依然可以和我一块儿出去摆摊。那时候外头不冷了,您再也不会因为受寒就病倒了。”
李娟顺着女儿的话一想,怔怔道:“是啊,好像还真是这样……”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她心上压着的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仿佛被卸去了大半,整个人都松快下来,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感觉到屋内氛围变化的苏杨挪着步子慢慢凑过来,指了指窗外,小声翼翼地分享起喜悦:“娘,阿姐,你们看,外头下雪了。”
苏桃一愣,转头看向那开了一条缝隙散炭气的窗户。原来不知何时,外头的冻雨已停了,雪粒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一片片翩然坠下。
她回头,见娘也盯着那窗缝瞧、眼里不自觉漾出欢喜与跃跃一观的新奇之色,便柔声提议:“娘,我扶你过去看看吧。”
李娟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苏桃扶她下床,行至窗边,将窗户彻底推开,苏杨抱着苏柳也凑过来,一家人立在暖屋之中看雪。
清冽而新鲜的寒气涌入,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洋洋洒洒落在屋瓦、墙头以及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李娟看得入迷,情不自禁转过头来,赞叹道:“真好看啊。”
“是啊,真好看啊。”苏桃温柔地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雪。
雪落寒冬,已是最冷之时。但也正因如此,春天,真的不远了。
或许是三两银子给了李娟底气,她的身子竟一日好过一日,不过八九天光景,咳嗽便已止住。往医馆寻徐大夫复诊,50文一包的药也可以停了,改回20文一包的调理之药、十日一服即可。
到了腊月十八,距离年关只剩十二日。苏桃最后一天出摊,每遇一位熟客,便笑着告知:“明日便不出摊了,要过年置办年货啦。”
一个食客诧异道:“苏小娘子,腊月二十县城办年集,四里八乡的人都涌进城来办年货,那可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你竟不做啦?”
苏桃笑着摇头:“不做啦,辛苦小半年,也该好好歇息几天。李大叔,我在这里提前祝你新年顺遂,福寿安康!”
食客李大叔顿时哈哈大笑:“同喜同贺!也祝你家新年和乐,岁岁平安!”
收了摊回到家,苏桃归置好物什,便与娘一同坐在堂屋方桌旁,盘算起家底并规划年关用度。
来德安街街口消费的食客钱财有限,苏桃也并未再增加新品,每日出摊的盈利还是稳定在93文,减去因为李娟生病吃药取暖而暴涨的每日开销83文,苏桃每日仅能攒下十余文。出摊十天,攒出了100文。
家里原有的散钱因为请徐大夫出诊3次花去了300文,加上那100文再减去一些零碎开销,散钱变成了600文。
也就说,家里现在一共有3两银铤、一贯整钱以及散钱600文。
“腊月二十四祭灶神,除夕祭祖,需香烛一套60文,灶糖两斤40文,纸马纸钱一套20文。”苏桃一边说一边往外扒拉铜板,“祭肉三斤90文,合计需要210文。”
李娟瞧着那一小堆铜板,不由自主开始心疼:“哎呀,过年怎么那么费钱啊。”
苏桃失笑,安慰道:“过年嘛,总是费钱的。咱们不能不祭灶神,也不能不祭先祖啊,这钱没法儿省。”
李娟思索片刻,伸手往回扒拉铜板:“灶糖一斤就够了,祭肉也可以少一点儿,两斤吧。咱们能省则省。”
苏桃眉眼弯弯,点头道:“好,就听娘的。咱们今年拮据,灶王爷和先祖会理解我们的,等以后日子宽裕了,咱们再多备些供品作补偿。”
“接下来是筹备年夜饭。咱们吃了小半年的粗茶淡饭,过年总得吃顿像样的。”苏桃继续往外扒拉铜板,“猪肉有了,一只鸡120文,四五斤的鲜鱼100文,再割一斤羊肉尝尝鲜110文,再买五十斤白粳好米280文,菘菜、萝卜等鲜菜也要备上些需100文,一共就是710文。”
“什么人家啊吃羊肉?”李娟见她都开始拆那一贯整钱了,忙按住她的手重新盘算,“咱们县没有本地羊,全是商贾从北地贩来,专门趁着年节抬价盈利,咱们不吃那份亏,羊肉不要了。鸡也不必买,直接将家中老母鸡宰一只,年后我再去集市买几只雏鸡回来养便是。鱼意味着年年有余,得买好的不能省。米和鲜菜也得买,若正月里有客来拜年,咱们总得有点东西招待他们。这样480文便够了。”
“480文,不也还是要拆整钱?”苏桃好笑地拨开她的手,将那一贯整钱的绳头解了,数出40个铜板,放在了另一边的铜板堆里,“说到待客,咱们是不是还得备些腊鱼、咸肉这类能久放、又能撑场面的硬菜?还有招待小孩子用的零嘴点心?米酒也得来两坛吧,不但待客要用,咱们自己是不是也得喝两杯?”
李娟摇头:“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咱们家今年遭了难?如今只稍稍缓过气,咱们没必要假大方。”
“腊鱼咸肉各备一斤吧。”她思索着,“有客人来就往桌子中间一摆,能从除夕摆到正月十五。零嘴就买些干枣栗子回来做馒头,你舅舅不是把鸡蛋送来了吗?到时候冲点儿糖水鸡蛋给客人们喝,米酒就只买一坛,咱们自己喝就是了。”
“这样的话……”李娟计算着,“合计就是……”
苏桃已经计算出结果:“合计就是190文。”
“加上前面两大项,一共就是830文。”李娟再次心疼起来,“这都快一贯了。哎哟,过年可真费钱啊。”
“过年只花一贯,咱们已经很俭省啦!”苏桃笑着安慰她,又提议道,“娘,咱们扯些布做新衣服吧,新年总得穿件新的。”
“不行。”李娟不假思索地拒绝,“就算是最便宜的苎麻布,一匹也要400文呢。咱们的旧衣服也没破到那种程度,不用买新的。”说完,她犹豫了一下,又道,“要不给你做一身新的吧,你日日在外奔波,该有件体面衣裳。夹布大袄加下裳,半匹布便够了,两百文,买回来我自己做。”
“那怎么行?就我穿新衣服你们都不穿?那我穿了心里也不痛快。”苏桃明确表示反对,不过添置新衣确实太贵,她思索片刻,提议道,“要不给柳儿扯点布做身新衣裳吧,她人小,要的布料少,咱们买点儿好的,苎麻布做表棉布衬里,好看又舒服,也只需要75文钱。”
李娟转头看向斜对面床榻,一岁的苏柳穿着半旧小袄,正努力地想把拨浪鼓塞进嘴里尝尝滋味,发现塞不进去,便举起来胡乱摇晃,拨浪鼓发出咚咚声响,她便顿时乐得弯起了眼睛,张着嘴啊啊大叫。
李娟看着,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柔笑意,点头道:“好,那就给柳儿做一身新衣裳。”
苏桃高兴起来,又追加一项:“那咱们再多买几斤五花肉回来吧。家里又攒了些猪油,到时候我给你们露一手,做东坡肉和芥菜扣肉吃,保证好吃得不得了!”
李娟见她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展身手的积极模样,笑着再次应好。
苏桃放下手,拨动着铜板:“那么,最后的总费用就是……”
下一瞬母女俩抬眼对视,异口同声道:“一千零五文!”
腊月二十到了,县城年集开始,此后四日,直到祭灶前夕,云和县城都会沉浸在最鼎沸的喧闹与最浓厚的年节气氛之中。
早食过后,苏桃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柳,李娟牵着兴奋得小脸通红的苏杨,一家子锁好院门,出了安义坊,汇入了主街人流。
与此同时,县衙之内,陆青云一身公服,腰悬佩剑,神情肃然地召集了王都头等一众得力下属。他目光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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