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忽然僵硬了。
那是界面程序三年来第一次出现延迟。翻译算法在负载极限处开出的裂隙终于带来了故障,它无法理解其意,只知现在、目前,似乎有什么在变革。
“——是因为聂谊生在最后十六秒里,拜托我转告你们。”
它的声音第一次剥除了机械性。
“他说,观测者没有心。所以他们看不懂人类为什么宁可带着沉默活九百六十三万次,也不肯在第一次就把所有真相摊在桌面上。”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们走到我面前,替他问清楚。”
“问什么。”
妄镜的瞳仁重新涣散成同心环。但它的下一句话,不再是界面程序的陈述语气——
那是聂谊生本人的声音。
二十七年前,联合政府最年轻的战略局长,在无数绝密会议上下达过无数牺牲指令。那个声音曾冷静而从不犹豫,但此刻它很轻。
【问问你们自己:究竟是观测者在审判人类,还是人类自己——不敢给自己通过?】
琥珀色的光晕剧烈震颤。
林静渊的手指从触摸板上滑落。
【意识容器稳定度:72%。】
【提示:协议剩余时长无法预估。】
祝觉明与怀从咎同时感觉到时间在恢复流速。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以皮秒为单位蠕动,怀从咎额前那滴泪,弧度似乎又下垂了千分之一毫米。
他们还有窗口。
关于逃生的对话,那是仁慈的宽宥。
“三年前,火星基地落成典礼——”
怀从咎开口又停住,祝觉明等着。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被这虚假的爱意哄骗过去,那甜腻是那样足以将他溺毙、他险些被这从未包围过他的温暖诓骗去背离自己的信仰,但很可惜他清醒的极快,于是他继续含着笑看怀从咎表演。
“我做了两枚戒指。”怀从咎深情款款的看着他,“一枚大了半号,一枚小了半号。小的那枚我留着,大的那枚——在D-7舱门外的地板上放了四十分钟。”
“走的时候忘了捡。”
“我捡到了。”
祝觉明打断了他,怀从咎的呼吸停住。
“你离开以后,”祝觉明开始编,“我打开舱门,地上有东西反光。钛合金,内圈没有刻字,尺寸比我无名指大半号。”
他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就知道、但从未说出过的结论。
“我以为是基地设备掉落的零件。收进工具箱,忘了。”
“什么时候想起来。”
“循环第七百万次。梦见你问我戒指是不是婚戒的那天晚上。”
他看着怀从咎。
其实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戒指戒指戒指,太阳太阳太阳……他听的腻烦又疲惫。
毫无意义。
“工具箱在火星基地的旧仓库里。那轮循环我没有去确认。七百零一万次,我去了。”
“还在。”
怀从咎没有说话。
窗外,凝固的日珥卷须边缘开始出现毛刺,那是时间流速恢复的征兆。
妄镜的影像开始淡出。界面程序的稳定度也在下降。
“最后一个问题。”妄镜的声音又回到了机械边缘,但隐约还有什么没完全关闭,“聂谊生留的。”
【如果人类通过测试,观测者会撤回格式化程序。但撤回不等于原谅。你们将带着“曾被判定为不合格文明”的烙印,永远活在随时可能重审的阴影里……】
【——这样也没关系吗?】
琥珀色里,祝觉明与怀从咎同时开口。
“没关系。”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从未排练过的双声部。
妄镜的同心环瞳仁静止了一瞬。
【知道了。】
影像消散。
林静渊的手指彻底滑落触摸板。但她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十七年前画流程图时,那个年轻女学生偶尔也会这样笑。
她终于确认了胜利。
【协议执行完毕。】
【容纳物:时间曲率异常点、一次双向剖白、一个未提交的答案。】
【状态:转移至长期存储。】
琥珀色开始褪去。
像潮水退回深海,像显影液倒流回罐中;仪表盘上的数字加速跳动、怀从咎眼角的那滴泪终于挣脱表面张力,滑落面颊。
一切退却,一切消失。
时间恢复。
舷窗外,日珥的卷须依然暴烈;太阳风压指数还在爬升。防护层修复进度卡在百分之七十九,距离下一轮冲击波到达还有——
祝觉明看向控制台。
倒计时:五分钟。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不再冰冷。
工具箱里那枚大半号的钛合金戒指,他并没有带在身上。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他从未想过把它从火星基地取回来。
但此刻他知道。
它会一直在那里。
怀从咎握住操纵杆。
“五分钟,”他听起来很轻松,“你算得出来。”
祝觉明没有看数据。
他看着怀从咎锁骨下那道灼痕。琥珀色褪尽之后它不再是应激反应的光,也不是共鸣传导的光;它只是平静地亮着,像深夜港湾的灯塔。
“算得出来。”
“方案呢。”
“有。”
祝觉明没有调出任何模型。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要回到正轨,与现在的怀从咎告别。
下一次我会在哪个循环遇见你呢?
可惜我不会和你结婚,情感对于我来说,毫无必要。
“四十七天那个方案,还能用。”
怀从咎没有问燃料够不够、轨道偏差如何修正、火星基地的辐射舱段是否还能进入。
“那就用。”
窗外,太阳还很远。
但它已经不再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它是一扇门。
门后有什么,他们还不知道。
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走向那扇门。
祝觉明与怀从咎意识交融的余韵尚未散尽,妄镜的影像重新聚拢。
这次它不再是聂谊生的完整轮廓,它以半透明出现,像旧照片被水浸透,只剩最核心的线条还留在纸上。那双同心环瞳仁缓慢旋转,投映出一段从未启封的记忆。
从三百年前开始。
那也是太阳,也是飞船,也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祝觉明只在文献插图中见过的老式宇航服;他们的脸被面罩反光遮住,但姿态里有某种熟悉的东西:一个人在控制台前输入坐标,另一个人站在身后,手搭在对方肩上。
妄镜的声音同时从所有方向传来:
“人类文明曾有一次补考机会。”
“三百一十七年前,太阳活动出现类似异常。联合组织的前身选拔了当时最优秀的两位宇航员,执行与你们相似的使命。”
画面切换。
同样的飞船,同样的航线;但驾驶舱里的气氛变了,那两个人的手不再触碰,各自操作各自的屏幕。
他们在争吵。
“他们在最后三小时产生分歧。”妄镜笑的诡谲,“男宇航员主张按照预案表演完美团结,伪造意识融合数据提交观测者。女宇航员拒绝,认为真实的裂痕比虚假的团结更值得被看见。”
争执持续了多久,画面里没有时间戳。
只有结果:
男宇航员启动了装置,女宇航员的座椅弹出;逃生舱让他占了,她被锁定、封在飞船尾部。她在透过玻璃隔板看着驾驶舱,男宇航员没有回头,输入最后一道指令。
飞船掠过太阳。
数据提交。
但提交的哪怕是真实的分歧也有可能通过,不,他提交了经过剪辑的完美表演——男宇航员用自己的脑波模拟了两人意识融合的假象,将女宇航员锁在隔板后的画面剪得干干净净。
画面静止。
妄镜的同心环瞳仁收窄。
“观测者接收数据后,没有立即审判。它们花了三小时十七分钟解析——那是人类历史上最漫长的三小时十七分钟。”
“尔后判决下达。”
画面再次流动。这次是观测者的视角:没有图像,没有声音,能量波纹扫过飞船、扫过太阳系、扫过地球……其所穿透的地方,所有人类的意识在同一时刻被读取。
“判决内容:人类文明具备欺骗能力,具备内部分裂能力,具备为自保而牺牲同类的本能。完美表演是不合格的明证,因为真正的文明不需要表演。”
“判决结果:降级审判。给予最后一次机会。”
妄镜的影像微微颤动。
“三百年。”
“观测者用三百年观察人类是否进化出无需表演的真实,它们看见了战争、看见了分裂、看见了无数次重蹈覆辙……”
也看见了火星基地。
画面切换到三年前。
火星基地D-7舱段。
祝觉明看见自己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那枚刚失效的抑制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等。
四十七小时的倒数第二十三小时。
怀从咎看见自己站在舱门外,左锁骨的灼痕每隔四十分钟灼痛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只是站。
四十分钟。
舱门没有开。
妄镜的声音低下去。
“观测者记录了这个片段。记录下一个人等待,一个人站立,中间隔着一道没有打开的门。它们在数据库中搜索匹配项——三百年,这是第一次出现未完成的羁绊。”
荒谬可笑。
“一个愿意舍命救人却不留名,一个被救后执着于数据、却下意识收藏了那枚戒指。”
祝觉明知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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