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声音带着三分戏谑、三分张扬,还有四分玩世不恭,惊醒了内院腊梅树上打盹的两只麻雀。
站在门前的林若华正面无表情地发呆,原本思绪早已飘回昔日的高楼大厦,被这一嗓子硬生生给拽了回来,清冷的脸顿时皱成一团儿,活像个大肉包。
来人正是叶景谦,穿着他那身骚包红衣,摇着他那把金陵折扇,端的是风流倜傥又玉树临风,就连腰间的羊脂玉佩都系着两块,生怕别人瞧不见他一样。
叶景谦大摇大摆走到林若华跟前,桃花眼笑得弯弯:“表妹啊,你怎么这副表情?表妹夫可在里头?我正到处寻他呢,苏南冷着脸子死活不肯告诉我,我只好自己找,翻遍大半个曹州府衙,腿都快跑断了,愣是没找着人影。我刚醒,凌北那傻大个儿就让我去抓什么老鼠。你说说,我容易吗?”
叶景谦一来嘴巴就不停。
林若华眉头微微一挑,打断他:“你等一下,咯,你拿着去厨房。”
叶景谦低头看着被硬塞进来的托盘与空碗,眨巴眨巴眼睛,又勾起嘴角,嬉皮笑脸道:“表妹啊,你这是拿我当跑腿的小厮使唤啊?表哥我好歹也是个世子,不过既然是表妹吩咐,那为兄就勉为其难……”
话音未落,“咣当”一声,房门突然被猛地拉开。
叶景谦的话戛然而止,下意识往林若华身后看去。
林若华也转过头,只见已经穿戴整齐的萧长离站在门内,同样一袭红色锦袍,腰间玉件叮叮当当足有十余个,较之叶景谦更显贵气非凡,脸上也不见丝毫病态。
可那张脸上,此刻满是阴厉,正死死盯着叶景谦,目光十分不善,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叶景谦脸上的笑意僵住,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表、表妹夫。”
萧长离的丹凤眼眯起:“谁准你胆敢如此称呼孤的?叶世子,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势蓦然全压在叶景谦身上。
叶景谦往后退了一步,手中托盘差点没端稳。
心里不禁暗暗叫苦,他当然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气,偏偏这两天自己大病初愈,得意忘形,方才一口一个“表妹”叫得亲切,全然忘了眼前这位可不是他能随意调侃的姑娘。
萧长离又往前踏了一步。
林若华见状,连忙侧身挡在萧长离身前,扯了扯萧长离的衣袖,又对叶景谦道:“对,办公时还是要庄重些。”
简单的说,就是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叶景谦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还不忘端着托盘。
萧长离的目光从叶景谦身上移开,落在林若华身上,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已没了方才的杀气。
他又看向还在躬身行礼的叶景谦,不耐道:“你有什么事?快说。”
叶景谦直起身,对上萧长离的冷脸,原本想换一件差事的话愣是没敢说出来,随即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了个说法,正色道:“殿下,臣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萧长离挑眉,示意他继续。
叶景谦道:“殿下,臣刚痊愈,就听闻殿下连日来未曾露面,外头有人议论,只当是殿下出了什么事。依臣之见,不如请殿下去城中巡查一番,以安民心。”
太子本人能在街头走一遭,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萧长离紧盯着他,带着十足的审视。
叶景谦被盯得心里直发毛,面上却还要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林若华侧过头,凑近萧长离低声道:“城中要处理的事情那么多,不如让我先去看看吧。昨天瘟疫的药分发下去,今早凌北来回话,说没有人再离世,我去看看情况,你好好歇着。”
她担心萧长离才刚醒,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想要萧长离再休息一日。
林若华说完,抬眼看他。
萧长离垂眸看她,对方眸中满是自己。
嘴角悄悄弯起,又强压下来,再开口时,萧长离板起脸,故作凶恶,对叶景谦道:“下次可别忘了规矩,叶世子。否则,别怪孤不客气了。”
叶景谦连连点头:“是,臣记下了。”
萧长离又低头看林若华,整个人温和许多:“孤无事,太子妃陪孤一同去吧。”
林若华眨眨眼,随即点头:“好。”
叶景谦:“……”
他站在一旁,看着这前后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喂,你刚才笑了吧?我看到了啊,变脸也没你这么快的。
他默默腹诽道。
等出门时,一行人浩浩荡荡。
萧长离与林若华走在最前,身后跟着苏南、凌北、叶景谦和任来凤,以及剩余的十八位禁军。
曹州城已经不是他们初来时的那副繁华的模样。
瘟疫解除后,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们摘下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张疲惫而沧桑、悲伤且麻木的面孔。
在官吏的组织下,士兵们与其余青壮一同清理街道角落剩余的淤泥,修缮起遭洪水冲垮的房屋与城墙,还有老人小孩,在街边支起简陋的小摊,卖点粗布和蔬菜。
每个人都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一行人也没有去故意惊扰,有官员认出太子,正欲行礼,也被凌北等人止住,终是并未声张。
叶景谦摇着扇子,左顾右盼,见到两旁的情景,难得地收起玩世不恭的样子,叹道:“哎,回想起我们刚进曹州城的那日,好好的曹州城如今变得满目疮痍,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没人接话。
若是往常,任来凤早就来接他话茬了,开口就是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可今日,任来凤也只是沉默地跟随在萧长离身后,路上一言不发。
有些痕迹终究无法抹去。
坐在门口发呆的佝偻老人,手里紧握一只小小的棉鞋,蹲在路旁哭泣的年幼孩子,脚边是两堆焚烧过的纸钱。
林若华抿着唇,心头难受得很。
就在此时,前面突然传来哭喊声,哭得撕心裂肺,不禁令人动容。
“怎么回事?我去看看!”叶景谦收了扇子就往前冲。
萧长离与林若华对视一眼,也同时加快了脚步。
一座有些破败的小屋子,勉强能遮挡些风雨,是暂时安置百姓的地方。很多百姓的房子在洪水里被完全冲垮,只能挤在临时收拾的屋子,等着官府安排。
此时屋内站了不少人,一个老妇、一个少妇、一个少女以及三个孩子,全都围着一个人。
叶景谦踏进门,一眼就瞧见正中间被围住的褐衣女子,顿时眼睛都亮了:“水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他昨日就打听到了水玉镜的姓名,想着亲自道谢。可奇怪的是,水玉镜好像在故意躲着他,他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人。
他还纳闷呢,自己有这么讨人嫌吗?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见了,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水玉镜正心烦意乱。她今日是来给百姓看病的,恰好遇到有产妇难产,谁知事情远比她想的复杂。
胎位不正,要么保大,要么保小,没有第三条路。
可这家人谁也下不好决心。
她正想着劝他们尽快做决定,就见一个穿着红衣的男人冒冒失失地就闯了进来。
水玉镜顿时柳眉微蹙。
又是这个登徒子。
水玉镜自然是没有好脸色,连多余的一眼都未分给他,更别说搭话。
叶景谦却是不死心,还想再往前凑两步,谁知刚抬起脚,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叶世子,请自重。”
叶景谦一愣,拦住他的是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正挡在水玉镜身前,警惕地看着自己,像是在防贼。
叶景谦看看他,又看看水玉镜,把扇子慢悠悠地摇了起来:“这位公子,你认识在下?仔细瞧着,你倒有几分面熟啊。咱们见过?”
水清辉沉着脸,没有说话。
他当然见过叶景谦。在京城时,这位世子爷可是出了名的纨绔,整日里逗猫遛狗,招摇过市,没少被人议论。水清辉虽是不受宠的庶子,却也听过他的名头,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如今见他凑到自家妹妹跟前,那是愈发警惕。
他刚要开口表明身份,内屋里又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啊——”
水玉镜脸色一变,连忙转身对着身旁的老妇说:“你们赶快下决定,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不能再拖,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老妇双手颤抖着抓住水玉镜的手:“保我媳妇,保我媳妇!她是个好媳妇。我儿子已经没了,不能再没了她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内屋里的产妇听到外面的对话,用更惨烈的声音喊道:“不!保孩子,保孩子!这是二郎唯一的血脉啊!”
“弟妹,你别这么想不开,你要先活下来啊!”另一个妇人咬咬牙,看了看身边两个女儿,大的才六岁,小的才五岁。
她狠了狠心,把二女儿往前一推:“这样,我把二丫过继给二郎,让她以后给二郎烧纸上香。”
被推出来的小女孩不知所措,只是攥住娘亲的衣角不放。
萧长离与林若华一进门,就发现老老少少乱作一团。
屋子太小,站了这么多人更加拥挤,其他人只得在门外等候。
萧长离目光扫过乱糟糟的屋子,不觉皱起眉头。
林若华开口询问叶景谦:“这是怎么回事?”
叶景谦听见问话,一脸茫然:“我也不清楚啊,好像是有妇人难产。”
林若华又看向水玉镜。
水玉镜摇摇头,她见惯生死,可生死抉择之时,依旧无奈:“这个妇人动了胎气,提前生产。偏偏胎位不正,孩子横在里头出不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能选择保大或者保小。她自己想要保小,要为亡夫留下血脉。可家中的其他人,都想保大。”
林若华听着,目光落在内屋的门帘上。说是门帘,其实就是块破旧的粗布。
内屋又传来产妇的喊声:“孩子没了,我也不活了!”
听着里面的动静,老老少少哭得更厉害了。
孩子们还不明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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