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苦涩不堪的模样落入萧长离眼中，往日那睥睨天下、无所畏惧的太子殿下，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深深叹了口气，扶住额头，难掩疲惫之色：“不是。”
明明想多说几句，却又不敢言深，翻来覆去斟酌半晌，只得又重新提起那只兔子：“兔子娃娃我很喜欢，走到哪里都抱着。”
林若华抿住唇，没有打断他。
“有个胖子说我像个女孩，整日抱着个兔子娃娃，便故意来抢。我死死抱着那娃娃，怎么也不肯松手，后来娃娃被扯坏了。我俩打了一架，他年纪比我大，我没打赢。”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自嘲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林若华听着这些话，心底顿时五味杂陈。
明明自己还难受得要命，可听到萧长离提起旧事，见他难得露出的脆弱模样，又不自觉心软了一分。
七岁的她不懂什么是孤儿，十八岁的她明白了。
林若华声音缓和了些，劝道：“你那时还小，打不过他是正常的。如今你已经长大，可以护住自己的东西了。”
萧长离闻言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心绪愈加深重。
他起身走到书案边，将那只快要跌落的酒杯捡回来，慢慢走回坐下，才缓缓开口：“冬月满月那夜，我们在云来客栈屋顶上赏月聊天。”
林若华接过话头：“话还没说完，洪水就来了。”
萧长离至今心有余悸，声音愈发低沉：“你掉进水里，我四处寻你，怎么也寻不到。”
“我快疯了。”他闭上眼，似又回到那夜，铺天盖地的洪水，自己拼命喊她的名字，回应他的却只有身旁洪水的拍打声。
“之后我路过云来客栈的位置，”他睁开眼，眼底犹有未散的惊惶，“可客栈早已化为乌有，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林若华想起那晚的情形，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她垂下眼帘，低声说道：“整个客栈都被冲走了，也不知道掌柜小二和其他客人逃出来没有。”
话虽如此，可客栈地势太低，洪水来势又凶猛，那一片首当其冲，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和萧长离若不是运气好，恐怕也要葬身水底。
那掌柜和小二他们呢？他们是否来得及逃生？
林若华不敢再想。
来到曹州后，白日里多半在外调查，但每日早晚进出客栈，总归天天碰面。她记得云来客栈的掌柜是个矮瘦的中年人，脸上总挂着和气的笑，一开口便是浓重的曹州口音。
店小二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跑腿干活十分麻利，只是闲时爱偷吃后厨的东西，每回都被胖厨子发现，拎着锅铲追得满客栈跑，一边追一边骂，那个孩子还边跑边笑，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吃食。
回到曹州城这些天，客栈里的人她一个也未见着，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我们已经很幸运了。”林若华既是安慰萧长离，也是安慰自己，“我们还有再看月亮的机会。只可惜外面下着雪，不能再去屋顶，况且下雪时也没有月亮。”
林若华望向窗外，不知为何，萧长离并未将窗完全合上，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不时有风雪钻进来。
屋外无星也无月，唯有书房映出的微弱烛光，勉强照亮夜色中纷纷扬扬的雪花。
远处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府外其他地方应该很热闹，但这间书房里冷清得很。
“等我们回到京城……”
萧长离话没说完，林若华神色骤变，猛地转头，赶紧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急切着说：“你快别说了。”
果断阻止萧长离胡乱说话。
她还想过个好年，年后平平安安回到京城，不想在回京的路上再出什么岔子。
由于太过焦急，林若华整个人扑了上去，等反应过来时，才发觉两人一下子挨得极近，近到可以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
萧长离浓郁酒气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上，空气渐渐变得炽热，林若华慌乱地放开手，将头转到一边，不敢再看萧长离。
她脸颊泛红，像是也饮过一杯酒，醉意浮了上来，从面颊一直漫到眼里。
萧长离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起来，比方才落在林若华发间的雪花更温柔。
看着林若华偏过去的侧脸，在烛光下异常柔和，而她正微微抿着嘴唇，努力掩饰自己的窘迫，这让萧长离心底某个地方变得柔软。
她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无论过多久，隔着多少年，自己总能一眼认出来。
孤儿院里也是有攀比的。
孩子们会偷偷比较谁收到的玩具更好看，谁的衣服更漂亮。
那天林曦来了，穿着最漂亮的裙子，怀里抱着最好看的娃娃，皮肤白皙，眼睛明亮，笑起来时右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是所有小客人里最好看的那个。
福利院的孩子们都围上去，伸着手想要她手里的礼物，大喊着“给我给我”。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那些大孩子，抢不过他们，当即想了个办法，故意假装被绊倒，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但他没有哭，只是慢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默默低着头，看起来好不可怜。
林曦果然注意到了他，穿过其他孩子在他面前停下，弯下腰仔细查看他膝盖，眼中满是担忧，声音也是糯糯的：“你疼不疼。”
接着，她把怀里宝贝的兔子娃娃塞到他手上，说：“送给你。”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像是天上的月牙坠落在他眼前。
果然，表里如一的好。
不像他，表里不一的坏。
萧长离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翻云覆雨，兴风作浪。
他眼里是无休止的算计，手上是数不清的鲜血。那些算计，那些鲜血，每一笔每一划都写满了他的不堪。
“抱歉。”萧长离低声道。
林若华转过头，正对上他面带愧疚自责的神情，眼里同样盛满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解地皱了皱眉：“你为什么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
她总觉得自从萧长离苏醒后，就变得非常奇怪。说着奇怪的话，做着奇怪的事。先是莫名其妙发火，现在又无缘无故地道歉，令她越发看不透。
“可还记得我们当时说起嫦娥？”萧长离问。
林若华点点头，当然记得。
在云来客栈的屋顶上，月色极好，望着天上圆月，两人聊起嫦娥的故事。
“我听到的故事里，嫦娥是自己偷食了灵药，才与后羿仙凡永隔。贪心使她将要永远待在冷清的月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玉兔做伴。”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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