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皦皦……
“不怕,不怕…”
“我在呢。”
耳边净是温声细语,何风泠勉强睁眼,隐约可见一道栗棕身影,是师尊。
“师尊,别急……”
风泠想要告诉师尊自己会好的,还未抬起手来,就又陷入一片黑暗。
再睁眼,风泠先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眸,幽深晦暗,似有无尽愁绪。
“师尊?”
风泠从未见过师尊露出如此惶恐脆弱的神色,他向来温和坚定、处变不惊。
她想要伸出手来确认一二,不料扑了个空,转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一蓬暖棕翎羽中,周边布置不似宗门寝殿,倒像曾经百般探查的苍梧巢穴。
风泠恍然,是梦啊,莫不是太过好奇师尊妖相的巢穴才做了这样的幻梦。
忽地心口一痛,浮空中的风泠蜷缩起身体。她无力地看着师尊划开了自己的心口,将破损的心脉一一剪除,又将半颗鲜妍妖心与原先的残心细细捏合,严丝合缝。虽说缺了半颗妖心,炼器宗师手法依然稳健。
心脏重新跳动,她的四肢百骸却愈发抽痛。属于栗鸢大妖的风、火、水三种精纯灵气在筋脉中横冲直撞,引起阵阵剧痛。
“师尊…师尊……”
风泠太痛了,忍不住唤他。庄衍炘自然听不到,只见他径自化出妖族本相——巨大的、完成体的栗鸢。
鸢鸟展开翅膀将羽毛堆里的姑娘拢在翅下,脑袋灵活转动,沾着血的鸟喙啄出繁复符文,利爪轻轻刺破指尖,挤出鲜血滴在符文中央。
符光大盛,又瞬息湮没在风泠眉间。
栗鸢额间也闪过符光,周身翎羽随之黯淡。鸢鸟一再缩小,最后变成拳头大小,伏在风泠心口不动了。
“不可!!”风泠惊叫道。
啪嗒一声脆响。
躺在巨树枝干上的何风泠一时惊醒,不慎折了枝叶,还差点把缩在广袖里的鹩莺也抖落下去。
轮值守夜的絮溶愣愣地望着翩然而下的前辈,后之后觉地关切道:“舒前辈,您没事吧?”
“无妨,有点睡不着。换我来守后半夜吧,明早还须赶路。”风泠摆摆手,让她自去休息。
夜半时分的翠微叠嶂十分宁静,莹莹月光丝丝缕缕从林间穿过,更添清幽,风泠却无暇他顾。
又是这样的梦。
自发现缚魂锁后,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便频频入梦,搅得她不得安宁。风泠索性自封识海,这才清静了些时日。
重阳那日,庄衍炘亲至暮安城,都未能引动幻梦。怎么一到翠微叠嶂,她不过小昧了一刻,这幻梦就又冒出来了?
是明堂里有什么东西与之有关?
还是师尊那里出了差错,缚魂锁又削弱了?
思绪发散间,风泠指尖轻捻,蓬出一簇浅栗色的翎羽。打眼看去,与腰间缀着栗棕翎羽显然是同根同源,只是略浅了些。
同源之物,却是两样心思,她当真无法理解庄衍炘到底在想什么,人和妖的逻辑思维不应当差距那么大呀!
他既然知晓自己体内有姜孃孃种下的封印,应当明白,封印未动就意味着没有触及根本。神照六十一年的伤势只是看着骇人,实际根本要不了她的命。
自然,也不需要他“掏心掏肺”。
退一步说,就算是关心则乱。为她治伤续命,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为何要瞒下来?甚至不惜用缚魂锁封住她的神魂记忆。
若非当年雷劫恰巧击裂识海,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记忆得以破封。
若非灵力封印解开时,她在自己灵脉里发现了那股妖力。
她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至于缚魂锁上的禁制,风泠也曾遍访各宗、翻遍典籍,甚至请素音师妹查过问天阁,却依旧毫无头绪。
还有那道血符。
孃孃给她修的身躯虽说脆皮了些,但用料都是顶顶好的天材地宝,这样一具躯壳,对妖心而言,本该是求之不得的宿体。
可那半颗栗鸢妖心,不仅没有趁机吞噬濒死的躯体,反而顺从地被炼化了。
究竟是什么秘法,能让离体的妖心如此驯服?甚至还能为她分担伤痛?
“师尊当真好手段,什么痕迹都不留。”
虽说并未复盘出其他头绪,风泠却沉静下来。她已打定主意:待大事完毕,定要揪空那倔鸟的羽毛。
转眼瞥见那鹩莺被她吓得瑟瑟发抖。这小鸟儿也略通些灵智,这一路帮她盯着絮家姊妹历练,化形后当个道使倒也可行。
许是物伤其类,风泠无端生出些不忍。
何至于此呢?
师尊待她那样好,连妖心都舍了,甚至甘愿与她共分苦痛。
怦怦…
风泠抚上心口,她如此时时在意,当真只是为了这心跳吗?
怦怦……
无论如何,大比在即,师尊总不能再躲着她了。
“前辈!”
“咱们今天就能到姜城了吗?”
清脆的童声唤回风泠的思绪,原是絮家三人已收拾齐整,遣了小妹絮濛来问今日行程。
“这得看你们历练得如何了。”风泠笑意清浅,甚是和颜悦色。
絮溶、絮青却打了个寒颤,直觉不妙。
.
随着明堂的晨钟响起,流光河灵气渐盛,向着岸边逸散。
天生桥边姿态各异、就地修整的修仙者们纷纷开始打坐晨修,一时间灵气震荡、落针可闻。
“救命啊!”
破音惨叫惊起一滩江鹭,灵气顿时四散,涌回河面。
“舒前辈!要摔了!”
“嗷嗷嗷~”
“我们!跟不上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似是一男一女。
众人抬眼,却只见一道青影自远处的翠微叠嶂踏空而来,气息难辨。
不借助法器就能冯虚御风,至少是元婴境的修者。但姜城近前,如此喧哗无忌,只怕有所依仗,要么是一方大能,要么出自名门。
再凝神去看,来人头戴竹幂篱、一身青色简袍、束苍色丝绦,腰间白玉环缀栗棕翎羽,端的是萧萧肃肃、泠然清举。
未及细观,又有两道明灿剑光飞来,颇为唬人。
只是未到近前就纷纷滚落泥地,带起阵阵尘烟,却是两大一小三个泥团子,修为不过筑基而已。
“诶哟!”
“噗…哈哈哈……”
不知那个先破功,桥边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离何风泠最近的一位琴修撑着同人一般高的瑶琴起身,问道:“道友如此精妙的身手,哪里捡的这几位活宝?”
风泠朝她略一颔首,挥袖将三个泥团子料理干净、露出面来。这才浅浅躬身,向着一齐看过来的众人致意:“小孩子历练罢了,让诸位见笑了。”
琴修听到她的声音不由一惊,暗赞道这般清越的嗓音不做音修真可惜,如此惊艳的音色怎么之前没听过,却也不好再问来历。
再瞧那拍打着衣裳的三人,正是年龄相仿的一男一女,约摸十四五岁,皆穿黑衣劲装;再一个珠圆玉润的小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却一身绯色,像个桃花团子。
琴修见絮濛玉雪可爱,便掏出把灵果给她,指着她身后的两人问道:“好可爱的雪团子,我叫洛南华,你叫什么名字呀,是随哥哥姐姐来观礼吗?”
絮濛先朝风泠看了眼,得了许可后才双手接过收好,脆生生地答:“谢谢洛前辈,您的琴也好漂亮!我叫絮濛,今年五岁了,年龄还不够参加大比。”
又一一介绍身旁的姐姐、哥哥,“这是我姐姐絮溶、哥哥絮青,都十五岁了,要参加大比的。”
洛南华见她大气舒展、口齿清晰,愈发喜欢,便招呼宗里小辈过来见礼。
小姑娘又抱出一个小坛子,有模有样地带着姐姐哥哥朝琴修行礼道:“这是姐姐炼制的净明子,可净灵明心,有益修行。我们刚刚打扰前辈修炼了,还请见谅。”
南华也不客气,接过小坛子就抛给也要参加大比的宗中子弟,让同龄小辈们自去交际不提。
那边桥下也有人接声促狭:“小絮濛,这儿可不都是你洛前辈的人。”
絮家小妹仍旧一副小大人的做派,熟练地捧出一叠小香囊,不慌不忙地向着那群散修一一致礼。
抱了满怀回礼的絮濛小脸汗湿,气还没喘匀,就攀在风泠耳边小声道:“前辈,为什么离明堂越近,遇到的人越大方呀?”
风泠失笑,为她理了理鬓发,温声问道:“何出此言?”
“都快捧不下了!”
絮濛伸出双手比划,又指了指腰间的乾坤袋,“这个也快满了!”
风泠顺手抱起她,招呼絮家姐弟到身边来,再朝天生桥一仰首,“时辰到了,进城以后就会明白的。”
晨光越过远方山巅洒落桥面,流光河上雾气飘散。纵横缠绕天生桥的藤萝逐渐苏醒,化作一队身着霜白法衣、佩着衔苿戴月狼牙徽记的姜城卫士。
天生桥尽头,城门大开,可见人影攒动,喧闹的人声已然越过桥面。
这人声鼎沸的城池正是故神姜月明在此界遗留的洞府,现由故神挚友廖苿芸执掌,世称“姜城”。
两百年前,修仙界中一股混邪之气滋生成灵,纷争离乱四起,生灵涂炭。故神姜月明应劫而来,在人、妖、魔各方势力中斡旋,集结仙盟共克浩劫,最终以自燃神躯为代价,将厌幽恶灵封印。
为表纪念,仙盟议定以“广泽”为年号,同时根据故神遗志,以姜城为基础筹建明堂学宫,广纳贤才、传道授业。
广泽五年,明堂建成。次年改元为神照,设立首期大比,广招天下有志之士。明堂大比逢五一期,每整百年增加一期。
值此神照百年,恰逢明堂大比十二期。
四年前,明堂首徒何风泠晋入大乘圆满,又在仙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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