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昏黑,夜色如墨,只余繁星点点。
黎承安踏着月华,自长安街往安乐胡同而去。黎府离着翰林院不远,便是脚程慢的人,一刻钟也能走完。
这几日,他实在忙碌,大多都待到很晚,下衙归家那更是四下无人,即便不设宵禁的长安街,也是人烟稀少,不复热闹。
他初入翰林,许多事务都不熟悉,事情倒不繁琐,编修之责,无非是修史撰文,增长眼界。就是其中关系网罗人情复杂,他向来不喜应付这些。
但既然踏上了这条路,难免要费些功夫。
翰林掌院学士郑大人他早有所闻,为人谦和,却是耿直的忠正之臣。这几日,他称为老师的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皆是天子近臣,能力出众。
他的确还有许多事情要学习。
黎承安出生公侯之家,原本承父辈恩荫,在京营中,不费力气便能谋得个闲差。若是稍加努力,倚仗父亲的关系,升迁更会一路畅通。与他同龄,身世相差无几的世家公子,大多走的都是这样的路子。顺遂、容易,但也不至于碌碌无为。
可他偏不,他有野心,更有抱负,他想要有所建树,建功立业,达成心中所愿。所以,他走了这条难上很多的路。
他不平庸,甚至天资出众,初入国子监便崭露头角,科举之路更是一路顺遂,只不过在取士中折戟沉沙,略逊状元一筹。
黎承安自然不甘心,但殿试结果乃皇帝的意思,他既有不足之处,再努力便是。
*
黎府正院主屋书房,身形相差无几的高大男人对立站着,两人只隔了一张黑檀雕花书桌。
黎骕自提督府归来已得半个时辰,这段时候营内文书繁重,案牍劳形,他自然归家甚晚。这几日时常便有人向他道贺,不苟言笑的黎提督,也难得面上多了几分喜色。
天下学子,如过江之鲫,层出不穷,他的儿子不承父辈恩荫,反倒独自踏上科举之路,在这不知凡几的学子中脱颖而出,夺下一甲第二,榜眼之位,进士及第,他如何能不开心?便是再不喜形于色,也难免温和了许多。
同他道贺的人不少,反倒是他,因这几日父子俩都忙,没顾得上恭喜自己儿子。
在灯火摇曳下,黎骕冷硬的面色也多了些柔和,他扯着唇轻笑,“这几日在翰林,觉得如何?”
“翰林院能人贤臣颇多,有许多地方需要学习。”
黎骕稍觉意外。自己这个儿子,他不说有多了解,但大抵是清楚的。性子倨傲,眼界颇高,交好之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虽然没有什么纨绔习性,但绝非脾性温和之人。
前几年,一墙之隔,那唐侍郎家的小女儿倒是跟他处的挺好,能看出几分兄妹之情。但自那小娘子及笄之后,两人就如断了联系一般,不复往日兄妹情分。
唐侍郎性子直爽,又出身江西,家风清正,是下一任礼部尚书的不二人选,他的女儿,确实值得结交。但毕竟男女有别,既然做不成兄妹,那便算了,唐侍郎不是还有个大儿子,同样也在翰林院。几年前同他儿子一般,也是中了榜眼。
既是邻居,又是同样的名次。即便是黎骕,也不由得感慨一句,实在巧合。
黎骕微微颔首,“那你将来有何打算?”
“在翰林院,做好自己职责所在,再争取调入兵部,或是外放历练也好,留任也罢,将来的事难以言说,但事在人为。常言道,为者常成,行者常至,无论结果如何,自当尽力去做。”他语调坦然,神色淡淡,一双狭长的凤目却透着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仿若任何阻碍他都不会放在眼里。
黎骕愣了一瞬,转而扬唇大笑。
也是了,自己儿子自然是不必担心。
但话说回来,有些事情他身为父亲,还是免不得要操心些。
“景清,打算,不只是建功立业,你己有二十,年纪不小,我当年此时,已然与你母亲成婚。”
“你自小便有主意,将来怎么做,我与你母亲自然鼎力支持,只是,你当真没有心仪的女子吗?”
……
黎承安匆匆离了书房。
他来到自己院中,侧目看着那堵高耸的院墙。只有一墙之隔,他轻轻一跃便能过去。
但自她及笄后,他再未翻过这堵院墙。不是不想,不愿,而是不敢。
月华清冷,院中的老槐树树冠繁茂,与之毗邻的另一棵槐树同样高大,但树冠间泾渭分明,一如面前这堵院墙,将两家隔开,楚河汉界,界限森然。
多久没看见她了?半月有余。
她那般年纪的小姑娘,长起来,就和柳枝抽条一样,几天就变个模样,他们这么多日不见,也不晓得她变了多少。可他就算要看,也只能偷偷的看她,没法光明正大。
想起来便让他觉得恼恨。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会害羞看着他,喊他景清哥哥的人,怎么不到半年就待他那样冷漠。别说搭理他了,对他避之不及,唯恐遇上。
“这样晚了也不睡,站在院中发愣做什么?你明日不要上衙了?”
黎承安侧眸去看,自己母亲,自穿堂檐下缓步而来,下了石阶,行至他面前。
他转身正对上人,剑眉微挑,似有不解。
“今日怎的回来的这样晚?”
她也不在意自己儿子不答反问,收敛神色,正色道:“本是去太常寺卿家赴宴的,后头与几个闺中密友聊久了些,便回来的晚了,你父亲都不管,你偏要来问?”
“随口。”
“那你呢,年纪也不小了,还学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举头望月,故作深沉?你这般年纪高中榜眼,分明是一路顺风,哪来那样多忧愁?可别学那些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墨客,你和他们不是一条路子。”
黎承安:“……”
“早些休息罢,你瞧瞧隔壁,早早就熄了灯,一片漆黑。”
见黎承安始终沉默,余敏蕙顿觉没甚趣味。
“与你多说几句话,就让人觉得没什么意思,也难怪不招小姑娘喜欢。”
黎承安自然不屑一顾,“旁人喜欢,与我有何干系?母亲莫要说我,您才是真正要早些就寝。”
若是他不说话,她兴许此刻就离开了,但他偏偏开腔反驳,那她就要辩上一辩。
“旁人?毗邻的邻居,也算旁人?”对上黎承安错愕的凤目,她昂首而视,姿态倨傲,“唐侍郎家的杳杳避着你,连你父亲那样目盲耳塞之人都发现了,我岂会不知?”
黎承安一副锯嘴葫芦的模样,双唇紧抿,剑眉高蹙,显然被她戳到痛处。
自己的儿子,余敏蕙自然知晓他心性。从前她问过,问他是否对唐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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