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寒意袭人,贺兰珩从前堂出来回到寝室,屋里的灯光半明半昧,空气中浮着沉水香的味道,却没见那个惯常上前伺候他的身影。
走进里间,卧榻上一个背影对着他,枕上散落着一头乌黑的发丝,脊背弓成一条弧形。
季晚凝一动不动,连他从身后走过都仿若未闻,摆明了不想理他。
贺兰珩的目光在她身上掠过,一语不发地走到屏风后,自行更了衣。
季晚凝卧在榻上,听见净房里传来了淅沥的水声,过了一阵,房里的灯烛尽数熄灭,陷入了漆黑。
她抱着薰球,裹紧了薄被,阖上眼,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纱帐被夜风拂起褶皱,月光在绡纹间流动,夜漏上水的声音清清泠泠,好似玉簪轻叩在青铜磬上,与若有若无的呢喃声此起彼伏。
贺兰珩睡眠本就浅,那细微而急切的声音如丝线般钻进他的耳中,将他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他坐起身,抬手掐了下眉心,拨开纱帐循声看去。
榻上的季晚凝翻了个身,薄被跟着滑落到肩头,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口中小声喊着:
“有贼人……”
“快停下来……”
“贼人,你到底有何企图!”
贺兰珩凝神细听,上次她的梦呓里就提到了吴贼,显然指的是吴道坤。
如果她是陈澍的女儿,那么这次的贼人也可能指的是吴道坤派去追杀她和季羽的官差。
“贼人,你是不是想摔死我?我命你立即停下来!”
她的语气带着薄怒,琼鼻翕张,细细的两条眉也拧紧了,月辉下的芙蓉面生起一丝缬晕来。
贺兰珩隔着不到一丈远看着她,等待她说出关于密信的信息。
静了几息后,她又张开樱唇,语气从惶恐到带有几分犀利的呵斥。
“贺兰珩!听到没有?给我停下来!”
贺兰珩额上的青筋一跳,他半敛眼眸,竖起两指揉了揉太阳穴。
他刚要放下帘帐,这时季晚凝的腿不老实地蹬了一脚被子,踹到了地上。
贺兰珩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掀开被子,走到卧塌边。季晚凝穿着单薄的中衣,身子缩起来紧紧抱着薰球。
他伸手触了一下那铜球,已经冷了。
贺兰珩把被子从地上捡了起来,放到床上,又卷起自己的被子抱了过来,抖落一下,盖在了季晚凝的肩头。
她眉黛稍松,身子在被窝里舒展了一下。
他掖好被角,转身刚要走,季晚凝幽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站住,别走。”
贺兰珩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季晚凝双眼紧闭,羽睫轻颤,伸出了一只雪藕似的手臂来,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他腰间中衣的丝绦,往回一扯。
丝绦在她指间如游鱼般滑开,衣襟随之散乱,贺兰珩眉尖紧敛,一把攥住她作乱的手,一根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
“贼人,捉到你了。”季晚凝不满地蹙起柳眉,继而命令道,“不准动。”
贺兰珩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手里牵着长长的丝绦,朝着里侧使劲拽了下,迫使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卧榻上,半个身子笼罩在她身上。
“让我看看贼人长什么样。”
说着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了贺兰珩的脸庞。
贺兰珩喉结攒动,颈侧的青筋绷紧了。
她纤细柔腻的指尖描摹着他的眉骨、鼻梁,激起了一片难以言喻的细密的战栗感,顺着经脉流撺至脖颈、指尖、腰腹。
指腹拂过睫毛过,他闭上了眼,感到身体却像被封印了一样动不了。
“相貌倒是不赖,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她的口吻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人,说完之后似乎消了气,双手一软放开了他。
贺兰珩缓缓直起身,细长的丝绦缠在一起落在卧榻边沿,领口斜敞着,露出了精实的胸膛。
他一边系上丝绦,一边看着卧榻上的季晚凝,蹙着的柳眉渐渐舒展,满意似的抿了下唇,拢了拢被子没再出声,像玉兔一样安静。
……
十二月,天子下诏,册封宋家嫡长女为太子妃,昭告天下。
成亲当日,宋府外人山人海,百姓围挤,都想一睹东宫夫妇的风采。尤其是这位太子殿下,自皇后薨逝后便闭关不出门,至今已有五年了。
只见太子妃走出宋府大门,手执团扇遮着脸,太子头戴九旒衮冕,脸藏在白珠后面,却能感觉到他脸色没有一丝喜色。
障车载着一双人,往东宫驶去。
大赦天下的敕令马上就传到了林夙之耳中。
翌日天还没亮,她就出了自己的小院,这是她从靳府出来后赁的。
头天晚上,她把仅有的三间房收拾得纤尘不染,又添置了两席簇新的被褥。
林夙之赶到宫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晨钟过后,掖庭放出来的罪眷由女官领着,整整齐齐排成几队,被送出了宫门。
她们一水穿着青灰布衣,有的眼神空洞,徐缓地迈着步,有的眼噙热泪,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囊。
林夙之仔细辨认着队伍中的每一张脸,寻找自己的阿娘和阿妹,心情激动又焦灼。
可直到宫门关闭,她也没找到她们。
林夙之拦住了落在队尾的一个老妪,问道:“老人家,请问你见过潘氏和林昔之吗?她们没出来吗?”
老妪身子颤颤巍巍,停下脚步,仰起树皮般的脸道:“你是说林氏母女?死了……都死了。”
“你说什么?!”林夙之脸色陡然变得煞白,“何时死的?怎么死的?”
“潘氏大半年前病死了,唉,掖庭里病死的人太多了。”老妪的嗓音如凄风卷过的枯叶,“没过多久她那个女儿也死了,至于怎么死的,不可说,不可说……”
林夙之忙从袖中掏出了几个铜钱,急切道:“老人家,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小娘子,你是她们的家人?好好活着吧,什么也别问。像我,什么都不知道,才能熬到活着出来。”
老妪艰难地抬起脚,弯着虾米一般的脊背,擦着林夙之的裙衫走远了。
林夙之怔愣在原地。
阿妹今年才十六岁,十年前林夙之跟她分别时,她还是个白白胖胖的女童。
看老妪讳莫如深的样子,她猜想阿妹是惹上事了,可是她那么乖巧,人见人爱,谁会想害她?
林夙之脑中的弦忽然被拨动,掖庭三更,宫娥暴毙……
她攥紧了手帕,《长安异闻录》里面写的宫女难道就是阿妹?!
……
今冬的初雪悄无声息地降临了,如碎琼乱玉铺撒在长安城。
贺兰珩踏着雪下值回府,边走边把从腰间把季晚凝的香球解了下来,穿过木桥,来到书房。
他的书房是一座单独建造的精美楼馆,有三层高。一楼通常用来处理公务,二楼藏书,三楼登高赏景,眺望坊市。
他把北苍留在了门外,独自坐下来,从袖中掏出香球,将雕花球盖打开,里面的香丸几乎燃尽了,露出了一截泛黄的纸。
贺兰珩把残余的香丸捏碎,从里面取出那张的纸,展开一看。
却见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堆细小的、无规则的墨点。把纸对准阳光,也没发现任何暗纹。
他先前去食肆搜了整整半日才搜到这只香球,里面的香丸完整无缺,气味已褪得很淡,想必放了很多年,却没从点燃过。
季晚凝费尽心机把它藏起来,定然知晓这香球藏有秘密。
细看来,这些墨点并不是溅上去的,也不是拓写漏上去的墨迹,而是一个一个特意点的,像是某种密码。
贺兰珩将墨点拓在了一张薄纸上,次日去找靳然询问是不是军中的阴符,回答是从没见过。
他又去问了几个胡人士兵将领,也不是外番的阴符。甚至问了钦天监、道士,皆无人能解。
贺兰珩回府后坐在书房里,佯装无心地把那张拓本放在桌案上,晚间季晚凝进来端茶研墨的时候,他用余光观察着她。
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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