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舱里,切斯特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战报初稿。
“……于设得兰群岛北侧遭遇维京海盗海狼号,经激战,击毙匪首奥拉夫及余众四十一人,俘获重要头目一人。缴获……”
木兰是在底舱的剧痛与高热中恢复意识的。
右肩伤口溃烂发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断肋,左眼那片永久的薄翳后,世界时而模糊时而刺痛。她躺在一堆浸透海水的烂麻布上,身下是雷霆号底舱最潮湿的角落。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天,也可能三天。时间在黑暗与疼痛中失去意义。
舱门被推开时,刺眼的光线扎进来。两个水手走进来,靴子踩在积水地板上溅起污浊水花。他们走到木兰身边,用脚踢了踢她肋骨。
“醒了?”
她没动。
一碗冷水泼在脸上。
冰冷刺激让她猛地一颤,呛咳起来。肋骨剧痛炸开,眼前发黑。
“起来。”水手拽着她反绑的胳膊拖起来。手腕上粗糙的麻绳早已磨破皮肤,伤口泡得发白外翻,一扯就渗出血水。
她被架着走过昏暗甬道,爬上陡峭的楼梯。每上一级台阶,断肋就像刀子在胸腔里搅动。甲板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海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是海狼号的血,兄弟们的血。
最后她被扔进船长室,膝盖砸在染血的橡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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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瑟·切斯特顿
她跪着,勉强抬头。
先看见军靴。锃亮如镜的黑色皮革,鞋底边缘沾着未洗净的血渍与海盐结晶。深蓝色制服裤线笔直如刀裁,金色绶带垂在胸前,中校肩章上的徽记在舷窗透进的光中反射冷硬的光。
视线向上。
那人坐在高背帆布椅上,姿态放松却自带威仪。他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腰窄,制服完美贴合身形,像量身定做的铠甲。浅金色头发束在脑后,长度及肩,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在光下如熔化的白金。
他的脸。
非常英俊。
不是阴柔的美,是雕塑般带有侵略性的英俊。高挺鼻梁,眉骨深邃,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皮肤是贵族特有的苍白,但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浅灰色,虹膜颜色极浅,在阴天光线下近乎透明,看人时像两块浮冰缓慢碾过灵魂。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但肩章已是中校。年少有为,气度非凡,像从宫廷画里走出的王子——如果忽略那双眼睛里毫无温度的光。
阿瑟·切斯特顿中校。
他右手搭在椅扶手上,食指与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无名指的家族戒指。银戒上刻着剑与缠绕的玫瑰,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
“抬头。”
声音中性,低沉,优雅如大提琴最低的音弦。
军靴抬起,鞋尖抵住木兰下巴,强迫她仰脸。
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但那种居高临下的羞辱感如针扎进皮肤。
木兰被迫抬头。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眼平静地看着对方——审视,评估,唯独没有恐惧。
切斯特顿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不满意。
他想要恐惧,想要哀求,想要崩溃。但这个残废的东方人,这个应该趴在地上乞命的俘虏,居然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看他。
像在说我看穿你了。
靴尖移到木兰脸侧,轻推,让她露出空荡的右袖和左眼上那片永久的薄翳。然后又移到另一边,展示相对完好的左脸。
像在检查一件破损的货物,看还有多少剩余价值。
“残废。”切斯特顿收回脚,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他从副官托盘中拿起两样东西:理查那把镶嵌象牙的短铳,一支白玉簪。
“枪是德·克莱尔家那个蠢货的。”他随手将短铳丢回托盘,金属碰撞声清脆,“但这东西……”
他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玉石看窗外灰白天空。
“东方垃圾。”
“保存得倒挺好,不该出现在维京人身上。”
目光落回木兰脸上。
“谁的?母亲?姐妹?还是……”他停顿,像绅士在沙龙里等待对方接话,唇角勾起极淡的、礼貌的弧度。
“爱人?”
木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切斯特顿捕捉到了。他笑了,那笑容得体优雅,像个在宫廷舞会上邀请淑女共舞的贵族。
然后他松手。
玉簪落在染血甲板上,“嗒”一声轻响。
军靴抬起,鞋底精准踏在簪身中央。
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碾下去。
纵向压力让玉簪弯曲,横向拧转——玉石发出细碎清晰的断裂声,像谁的脊梁在皮下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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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
木兰盯着那只靴子。
盯着靴底下逐渐崩解的白玉云纹。
那是出征时,阿银跑过青石板,亲手递给她簪子。
那是木兰在阿银十五岁及笄时送的生辰礼,她花了三个晚上,在油灯下一笔一笔雕出的曲线。
阿银说云是自由的,能飘过千山万水。
那是沧江刺骨水底她紧握不放的最后温暖。七箭穿身,江水灌进口鼻,意识模糊时她唯一记得的是握紧这支簪子。
不能丢。丢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三年来在西行路上、在里斯本码头、在每一次快要撑不下去时,她摸着胸口告诉自己“还有东西要回去”的凭证。
是花木兰还存在过的证据。
现在它在靴底碎裂。
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断了。
木兰一直以冷静、克制、近乎冷酷的理性筑起的高墙,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不是缓缓倾倒,是爆炸般的崩毁,碎片扎进灵魂每一个角落。
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类的低吼,她挣扎着要扑上去——哪怕双手反绑,哪怕肋骨断了三根,哪怕每动一下都痛得眼前发黑。
她要咬断那个人的喉咙。
她要把他撕碎。
她要让这艘船、这个国家、这个披着文明外衣的强盗窝,全都烧成灰。
切斯特顿看着她的挣扎,浅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终于有情绪了。但紧接着,那满意变成了某种更黑暗的东西。
他开始笑。
起初是低低的、从喉间滚出的闷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他仰起头,浅金色头发从肩后滑落,笑声尖锐得刺耳,肩膀颤抖,手指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白得发青。
像个终于看到期待已久戏剧的观众,又像个发现自己苦寻不得答案就在眼前的疯子。
“哈哈哈!你看!”他笑得喘不过气,指着木兰对副官说,“为了一块垃圾!一块东方垃圾!”
笑声骤停。
他猛地弯腰,凑到木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裹着毒液:
“你这种会为了同伴不要命的蠢货。”真正的愤怒从优雅面具下渗出,“我想要的活饵是那个红发维京人,不是你这种残废怪胎。你毁了我完美的俘获名单。”
“全船战死,无一活口,这报告怎么写?嗯?”
直起身,恢复优雅姿态,但眼底疯狂余烬未熄。
木兰突然开口。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却清晰得每个字都钉进空气:
“我原以为英吉利是个先进的国度。”
切斯特顿挑眉。
“我以为你们有法律,有议会,有文明的规则。”
木兰盯着他,独眼里那片薄翳后的世界模糊,但眼神锋利如淬毒匕首。
“我羡慕那台自鸣钟的齿轮,我以为这就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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