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高窗斜斜地照进走廊，在地面的深色瓷砖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方格。
希尔达·科斯塔走在中间。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买的深蓝色裙装，不算高级，但挺括平整。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文件夹，里面是她过去三个月整理的数学手稿。
这是她第二次走进这条走廊。
第一次是来参加旁听资格评议，她紧张的发怯。她不敢抬头迎上别人的目光，但低着头看见一尘不染的地砖，又生怕自己鞋底的尘埃给踩脏了。走廊里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谈笑风生，没人看她，或者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今天不同。
她一踏进走廊，离橡木厅还有二十几步远，原本隐约的交谈声就低了下去。
几个靠在墙边讨论问题的学生抬起头，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住了。接着是更远处的几位教授助理，他们手里的文件忘了翻页。走廊尽头，两个正要推门进去的中年学者也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她。
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
不再是漠视或审视，而是敬畏、好奇，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妒意。
希尔达听见压低的议论，碎片般飘过来：
“……就是她。”
“《论非欧几何中高维流形的拓扑不变量及其在以太理论中的应用》那篇论文，我读了三天才勉强看懂引言。”
“听说新式蒸汽机的传动优化，都在用她推导的公式更新齿轮比！”
“韩吉教授的唯一学生……那个以太怪人。”
希尔达的仿若什么都没听见，目光平视前方，脚步均匀地踩在瓷砖的明暗交界线上。
她习惯了被看。
“哟哟哟——”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希尔达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佐伊从走廊拐角转出来，步子轻快。她今天没穿实验室的白大褂，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她手里也拿着个文件夹，但夹子边缘翘着，里面纸张的边角参差不齐地露出来。
“我们的大数学家今天穿这么正式？”佐伊走到希尔达身边，并肩而行，“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希尔达侧头看她：“你也是。”
“我？”佐伊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西装外套，“没办法，听说今天要见大人物。教授特意叫住我，说别穿得像刚从解剖台爬回来。”
她说着，凑近希尔达耳边，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你这身真好看。要是让数学系那群呆子看见，他们估计连公式都忘光了。”
“乱说话。”
“哎，别走那么快嘛。”佐伊跟上，肩膀撞向她，“紧张了？”
“有一点。”希尔达承认。
“正常。我第一次进这种正式场合，手心全是汗，把文件都捏湿了。”佐伊说，“不过后来我发现，那些大人物也是人，也会放屁打嗝，有些人的假发戴歪了自己都不知道。”
“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哎呀，放松点。今天就是走个流程，问几个问题。你准备得那么充分，怕什么？”
“而且，我们俩一起。我虽然数学不咋行，但以太实验的数据，我熟。他们问什么，我们互相兜着。”
希尔达点点头，心里长呼了一口气。
两人走到橡木厅门口。
深色的双开门虚掩着，门板上雕刻着学院徽章。打开的书本与交叉的望远镜。
佐伊伸手推门。
门轴转动，发出低沉平滑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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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弧形橡木桌。只放了三把高背椅。
此刻，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门口，面朝窗户。从希尔达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背影，穿着深蓝色的海军将官常服，肩章的金线在光线下微微反光。浅金色的头发束在脑后。
听见开门声，那人没有立刻回头。
而是等希尔达和佐伊走进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才缓缓转过椅子。
阿瑟·切斯特顿准将。
希尔达在报纸上见过这张脸。年轻，英俊，冷硬。但画像和真人之间天差地别。
画像里的眼睛是死的，而眼前这双灰色的瞳孔，像两块封存已久的冰。
希尔达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级别的人物。卡尔森教授只说“海军部有位高级官员想见见你”，她以为是某个负责技术审核的中校或上校。
切斯特顿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她身边的佐伊，最后又回到她身上。
“希尔达·科斯塔小姐。”他开口，“请坐。”
希尔达和佐伊在桌子对面的两把椅子上坐下。椅子很高，希尔达的脚勉强够到地面。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
佐伊坐在她左边。希尔达用眼角余光瞥见，佐伊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希尔达心里更慌了，连佐伊都在紧张。
“我是阿瑟·切斯特顿，海军部准将。”切斯特顿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学院提交的航线异常联合技术小组初步名单，由我最终审定。今天请两位来，是做一些必要的评估。”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
“科斯塔小姐。”他抬起头，“你的推荐人是卡尔森教授和艾伦教授。推荐理由中，引用了你已故导师韩吉女士的一段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文件上，念道：
“她拥有从数据中洞察数学结构，还有对自然感知的直觉。这种直觉不是训练的结果，是天赋。”
念完，他合上文件，看向希尔达。
“韩吉女士我见过几次。她对以太的研究很有魄力。”他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那么，科斯塔小姐，请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
“你认为自己的直觉，能对解决航线异常问题，提供什么帮助？”
问题很直接，也很致命。
希尔达深吸一口气。她事先准备过答案，但面对这双眼睛，那些排练过的句子突然显得空洞。
她选择说实话。
“准将阁下，我不确定。”
“我没有见过异常样本，没有数据。但根据现有的零星报告。货物变质、船员行为失常、整船人员失踪。这些现象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或生物现象。”
她整理思绪：
“当常规模型全部失效时，我们通常要回归最基础的观察：寻找变量。”
“我的工作是尝试从那些支离破碎的报告里，提取出关键点，构建一个最粗糙的，但能容纳所有异常现象的框架。”
“哪怕这个框架一开始是错的，它至少能告诉我们，该往哪个方向去寻找对的答案。”
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切斯特顿微微颔首。
“务实的态度。”他说，“那么，你需要什么，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开始工作？”
希尔达思考了几秒。
“完整的异常清单，越详细越好。样本的物理和化学基础分析报告。如果可能，现场的环境数据。温度、湿度、磁场读数。以及。”
她补充道
“我需要一个能进行高精度以太浓度测量的仪器。韩吉老师留下的笔记提到，某些异常现象伴随着以太场的扰动。”
“仪器可以提供。”切斯特顿说，“至于数据，小组正式成立后，你们会得到权限，调阅海军部和东印度公司的保密档案。”
他转向佐伊。
“瓦尔德小姐。”
佐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你在学院以太实验室的工作，主要是哪些方向？”
“回准将，主要是基础监测和数据分析。”佐伊回答，语速却忍不住加快。
“维护以太浓度计，记录实验体的指标，偶尔协助教授进行低剂量的刺激实验。”
她的用词尽量谨慎
“你接触过活体样本吗？”切斯特顿问。
佐伊的呼吸屏住了半秒。
希尔达注意到，佐伊放在膝上的手，手指蜷得更紧。
“接触过。”佐伊的声音还算平稳，“实验室偶尔会收到一些特殊来源的生物材料，用于研究以太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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