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商队抵达高昌。绿洲的繁华扑面而来,栗特商人、波斯香料、玻璃器皿折射着炫目的光。
在王慎之熟识的货栈里,木兰第一次见到了“自鸣钟”。
黄铜镶边的木匣,嵌着圆盘与指针,规律地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货栈主人,一个栗特老者,得意地拧动侧面的钥匙,内部传来细微而清晰的齿轮咬合声。
“不用人推,不用水转,上了发条自己就能走。”老者说。
木兰伸出手指,轻触那冰凉的外壳。指尖传来细微却坚定的震动——机械的脉动。她俯身细看,透过缝隙,隐约可见内部精密的铜齿轮彼此衔接,一环扣一环,将发条蓄积的力量,一丝不苟地转化为指针平稳的圆周运动。
严谨,精确,可预期。
这不同于她所知的任何力量。人力有穷,水力受制于天时,而这只匣子里的力量,只要规律不被破坏,它就会一直走下去,忠实地履行“计时”这个单一的使命。
老海商的声音在脑中回响:“……把规矩立在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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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龟兹与疏勒的长途贸易中,木兰的才能在琐碎中愈发凸显。她不仅记账,更能发掘那瞬息的商机。注意到于阗玉料价格因短暂战事波动,她建议王慎之暂缓出售手中存货,两月后战事平息,玉价回升,利润多了三成。发现往来商队压根不懂沙漠夜晚的骤寒。她牵线让王慎之低价吃进一批积压的吐蕃毡子,转手将厚实毛毡便卖给即将深入北道的波斯商队,获利颇丰。
王慎之看她的眼神,渐渐从“可用的残废”,变成了“不可或缺的头脑”。他甚至私下感叹:“你若四肢健全,必是商界巨擘。”
木兰垂首核对着账目,心中一片沉寂。商界巨擘?她本就生在药商之家,自幼与账册数字为伴;后来身居庙堂,更曾执掌户部,洞悉天下财货流转。如今这点对市价波动的直觉,不过是乱世中求存的本能残余,是她用以撬开更广阔天地的一道微小缝隙。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辽阔。从波斯商人口中,她知道再往西有“大海”,海上巨舰不靠桨橹。从粟特僧侣那里,她听说极西之地的人信奉的“神”,鼓励人们钻研万物之理,甚至“与造物主竞巧”。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自鸣钟的齿轮、老海商的醉语,在她心中缓慢拼接。
终于,在离开中原近八个月后,商队抵达了疏勒以西的最后一个大驿站,也是陆路商队的转折点——王慎之称之为“西陲关”。在这里,他将决定是继续向西试探更陌生的商路,还是就此折返,满载西域珍宝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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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王慎之将木兰叫到房中。桌上摊着地图,烛火摇曳。
“独眼” 他语气复杂,“往西,出此关再行月余,便是传闻中的‘海西之地’,胡商所言英吉利等国的商船,偶尔会抵达那里的海岸交易,但路途更险,语言彻底不通,我也从未走过。你缺手少眼,未必熬得住。”
“若你不想再受这份罪,”他顿了顿,“我可以在此地或龟兹,为你置办一份产业,足够你安稳余生。你为我省下的钱,早已超出当初约定。”
这是报偿,也是告别。王慎之是个商人,但并非毫无情义。
木兰沉默了。怀中那袋早已备好的、用于潜归的银钱,正巧应和上了王慎之的打算。安稳余生,隐姓埋名,和阿银找一处远离烟火的地方隐居到老,默默活着……这是她原本计划的一切。
然而,高昌的齿轮声,老海商口中“君臣共治”的怪谈,还有那些关于铁鸟、自走机器的荒诞描述,此刻却像海浪般冲击着这个原本坚固的计划。
她抬起头,独眼在烛光下清亮如昔。
“东家,”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不容余地的力量,“我随你西行”
王慎之有些意外:“你可知前方……”
“我知。”木兰打断他,“我能让货损再减一成。陌生商路,物价风俗需人记录梳理。我能做这件事。”
话中利害,彼此分明。
她没说出口的是: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么她或许能找到一种比残躯潜归更有力的“回去”的方式。不是作为需要藏匿的逃亡者,而是作为……携带着新答案的归来者。
王慎之缓缓点头,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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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关西行的路,景色渐变。绿洲愈发稀疏,风中的咸腥气却隐约可辨。直到某天,驼队翻过一道漫长的沙梁,眼前豁然开朗——
那不是沙漠,也不是绿洲,而是一片无垠的、在阳光下闪烁碎金的蔚蓝。
海。
咸湿的风猛烈起来,鼓动着所有人的衣袍。港口不大,岸边停泊的船只却形制古怪,高耸的桅杆如林。其中最显眼的几艘巨舰,船身涂着深暗的颜色,帆索复杂如蛛网。
码头上,人群的样貌与装束是木兰从未见过的。金发碧眼,深肤卷发,语言嘈杂如鸟雀。空气里混杂着鱼腥、松脂、陌生的香料,还有……一种类似于铁器在火上灼烧后的味道。
王慎之的商队在此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但很快被更大的喧嚣淹没。日日忙碌的码头不缺各地来往的商队。他指挥卸货,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被港口那些西洋巨舰吸引。
木兰站在码头边,海风吹动她空荡的右袖。她看着那些巨舰甲板上,水手们用绳索和滑轮吊装货物。那货物并非丝绸瓷器,而是巨大的、形状规则的金属构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她甚至看到其中一个构件上,分明铸有齿轮的轮廓。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与记忆中自鸣钟的“嘀嗒”声,骤然重合。
老海商没有骗人。那不是一个醉汉的胡话。这是一个全新的、由金属、齿轮、未知规则和浩瀚海洋构成的世界,它真切地存在着,就在眼前这片陌生的海岸线上。
当夜,商队在港口简陋的客栈安置。王慎之忙碌着最后一批货物的交割,并打听着东归商队结伴的事宜。
深夜,万籁俱寂。木兰只取了一小袋最便于携带的金银碎屑,一些干粮,和那枚片刻不离身的白玉簪,贴身藏好。
她推开木窗,港口的夜风浩荡涌入。远处,那艘最大的西洋帆船如黑色山峦,桅杆上的风灯是悬于天际的孤星。东边,是来时的万里长路,和路尽头那个战火未熄、等待重构的故国,以及故国里那个她发誓要回去相见的人。
回去,是已知的温情与绝望。
前行,是未知的凶险与可能。
她独眼望着那艘船,阿银的脸庞在心底浮现,清晰得令人心痛。此去,或许永诀。
但她想起老海商的话,想起高昌齿轮严密的咬合,想起这片海岸线上陌生的活力与那些冰冷的金属构件。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另一种“理”,一种可以打破循环、创造不同未来的力量……那么,抓住它,或许才是对阿银、对那个她曾浴血捍卫却最终辜负她的故国,更负责任的做法。
她轻轻关窗,吹熄油灯。
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她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影子,滑出房间,融入港口深夜的雾气与货堆的阴影里。脚步朝着码头,朝着那艘即将启航的巨舰,坚定而去。
身后,是八个月的陆路跋涉,是认知的层层颠覆。
前方,怒海颠簸,不知生死
风更急了,鼓动着巨舰的帆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远征的号角。
木兰最后回望了一眼东方吞噬一切星辰的黑暗,然后转身,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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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港口只余零星灯火。巨舰如一头沉睡的黑色巨兽,泊在码头最外侧。甲板上值夜的水手倚着船舷打盹,交接的间隙短暂得如同呼吸间的停顿。
木兰隐在货堆的阴影里,独眼适应着黑暗。她数着心跳,计算着脚步。三、二、一——就是此刻。
她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掠过甲板,顺着缆绳滑向底舱入口。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中斥候特有的精准。舱门虚掩,她侧身挤入,迅速没入堆积如山的货箱与缆绳之间的缝隙。空间狭窄得仅容转身,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咸鱼和湿木头的混合气味。
她蜷缩下来,警惕的听着任何动静,心脏跳动如此强烈。
舱门被重新锁上时,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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