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用心不专。”宋知予看着走神的学生,搁下书。
原本她今天来只是为了在箱子中留下口信,但没想到他不但在这里守着,而且表现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宋知予一个不留神,便留下为他批讲课业。
但他反倒盯着她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谢聿安回过神,耳根一热,自知失态,解释道:“我只是有些担心,先生的嗓子听着更哑了一些。”
宋知予一愣。为了尽可能地掩盖身份,她不仅在教书时遮脸、掩盖字迹,也会随身带着改变嗓音的药。今日事出突然,背过身去多吃了两颗,没想到他连这些细节都能注意到。
回想起今日刚见面时,他担忧地问自己这几日没有出现,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宋知予对自己的隐瞒和敷衍有些内疚,转而问他:
“你近日如何?”
或许是隔着帷帽的纱帘依然能看到她专注而关切的目光,谢聿安心中一动,难得抱怨了两句:
“还能如何?困在原地无所事事罢了。”
少年热血不会因为挫折而轻易磨灭,却容易在温火煎熬之中被撕扯。
他说的话太过含糊,却难免让人察觉出一丝不甘的情绪。宋知予一时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聿安反应过来,自嘲地笑了笑,朝堂之事不可言说,只能挑了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说:
“我家中逼我娶亲,逼得有些紧。”转而又问,“若是先生不得不留在不喜欢的环境,做不喜欢的事,见不喜欢的人,又该如何?”
本是随意一句问话,反倒将宋知予给问住。她如今身在宋府,处境又何尝不是如此?
书页捻在手中,她像是开解别人,又像是开解自己:
“人生在世,身为鬼神亦有天地约束,无法完全自由。若总盯着无法转圜之事,不过自寻痛苦,倒不如只看自己能抉择之事。”
语毕抬眼,见对方掩在面具后的目光专注却难掩茫然,宋知予一顿,换了更直白的话:
“若你不得不娶妻生子,何不试着选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女子?”
谢聿安垂眼,他不知心意相通是什么滋味,只笑一声,
“若找不到呢?”
宋知予沉默片刻。
“……那便试着找一个与你同样处境,互不相厌的罢。”
*
“姑娘,我当真……睡着了?”彩月揉着酸痛的脖子,有些茫然。
宋知予用茶杯挡住神色,含糊道:
“许是你最近太过操劳,累着了。既是跟我出来,不必在意这些,睡便睡了。”
彩月茫然片刻,一向知道宋知予性子软好拿捏,却不知自己如今已经放肆到当值时倒头就睡的程度了…只是她再怎么怀疑,也不会猜疑到温吞懦弱的宋知予身上。
她只觉得自己被人拿捏了错处,只能伺候得更加殷勤,第二日又主动提出陪宋知予出门,陪她裁了几身新衣。
宋知予盯着那几个花花绿绿的料子,一时有些犹豫,“……这,是否太花哨招摇了些?”
彩月瞥了宋知予一眼,只当她是因为自己长得丑,不愿穿扎眼的衣服,劝道:
“姑娘正值青春,若成日只穿白戴素,反倒不好。其实……姑娘的身段倒是极好的,若是打扮得艳一些,别人反倒不会第一眼便注意到姑娘的脸呢……”
宋知予眉心一皱,本能地因着她这番话有些不适,转而看到对方诚恳的神色,又觉得自己没必要这样较真,不过是几身衣裳,大不了来日不穿便是了。
彩月只当自己将她说动了,在衣裳样式上选得也更用心一些。等宋知予换上成衣,竟让人眼前一亮。
一身朱柿色的衣衫,勒出柳叶细的腰。偏偏宋知予本来就是极其明艳的长相,配上这颜色,即便是在春夏炎热之时,也不觉得燥眼,反倒明晃晃地引人目光。
“姑娘往日里总穿宽大的衣衫,换上合身的衣服,才发现竟是…”彩月话没说完,目光却是往宋知予身上瞥。
宋知予难得脸上烧红,“胡说些什么……”
她不爱穿这样颜色招摇的衣裳,急于换回自己常穿的那身素衣,但又觉得如今出门一趟不容易,时间耽误不得。
她没有再冒险给彩月用迷药,只推脱说自己累了,托彩月去书坊买几本书回来,自己在茶楼等她。
彩月有些犹豫:“可是书坊要跨半个城,在那边的街上呢……”
宋知予掏出荷包,“横竖我在这里等你,你干脆坐府上的马车去。买书剩下的银钱,你可以在附近逛逛,有什么想吃想要的,只管买给你自己就是了。”
荷包沉甸甸的,沉得彩月什么牢骚都没有了,立马开心地应了。
等人走了,宋知予便拎起在府中做的点心,独自往谢聿安的别院去。
门房的小厮早已认识了她,一早便迎了上来,见到她愣神片刻,连忙上前引路。
宋知予只当是谢聿安提前交代过,若是她来便直接领她去看琴姐儿。谁知那小厮在院子里左绕右绕,竟是带她去了谢聿安暂住的院子。
“爷,宋姑娘找您。”
小厮通报完便猫着腰退下,宋知予甚至来不及纠正,自己压根不是来找他的。甚至,若能避开不见才是最好。
院子里的人一袭玄衣,正手持一把宝剑破风劈向一木桩,余光扫见来人,动作微滞,一剑砍偏了位置,破碎的木碴四散溅飞,堪堪在他脸侧擦过,于眼角处刮开一个血口。
宋知予抿唇,俯身行了一礼,解释道“我无意打扰将军,只是来看看琴姐。”
谢聿安原本这几日便心中烦闷,一扭身看见来人,却顿住了目光。
她今日竟然还特意打扮过,穿得这样明艳。
“将军既然正忙着,我便不叨扰了。琴姐如今可仍在后院厢房住着?我自去看过她便走。”
宋知予以为,他一开始便对她没什么好感,倒不如态度谦和一些,少在他眼前惹人烦。
谁知,谢聿安挪开目光,收剑入鞘,冷淡地回了句。
“知道了。”
然后,抬步走在了她的前头。
宋知予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他扭头,催她:“愣着做什么?特意过来,不是想让我带你去?”
她瞧见他隐有不耐的神色,故而没多做解释,只沉默着提步跟上。
谢家的回廊很长,院落中多草多树,宋知予抬眼看向他,沉默而高挑的背影在树影下一步步前移,出神地想起他方才舞剑时衣袖挽起,那截修长劲瘦的小臂。一时便有些理解谢聿安为何这样受世家女子喜爱。
除了他的威名,京城中斯文贵气者有之,粗犷孔武者有之,但甚少有像他这样,桀骜却不显狂武,俊朗却不显文弱的,确实值得女子钦慕。
她正微微出神,不妨面前的人猛地刹住脚步,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一惊之下连忙后退两步,猛然察觉到自己方才在想什么,一时又心虚地烧红了脸。
谢聿安瞧见她的模样,微微皱起眉,“脸怎么红成这样?”
宋知予故作镇定,只侧过身去,含混道,“许是晒久了太阳,有些不舒服罢。”
谢聿安还是第一次听到活人怕太阳的,脱口便想说她娇气,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微微侧身挡住日光,问她:
“你的脸,很怕晒吗?”
宋知予一怔,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烧伤的那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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