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澈在翠花面前向来是没什么脾气的,可此刻那张俊美昳丽的脸上,却覆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阴翳。
他将薄削嘴唇抿得冷硬而平直,眼底方才因她归来而浮现的细微光亮,已尽数沉入幽暗,似有被刺伤般的痛楚汹涌漾开。
可翠花根本不认得洒金笺上的字句,更无从知晓他为什么会骤然变了脸色,便只瞧着他紧绷的俊颜,不明所以地开口:“方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恼了?我又哪句话不中听了?”
她从未见过淮澈动这么大的气,心里不免泛起嘀咕,可左思右想,也不觉自己做了什么能惹他不快的事,因此比起针锋相对地与他置气,她心头更多的,还是茫然与困惑。
淮澈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张笺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声音低哑,似裹寒冰:“你这是哪里来的好姐夫?明知你是妻妹,非但不避嫌,还赠你如此意味不明的物件?”
翠花这才恍然,问题原是出在她仍捧在手中的玉簪上,可她愈发糊涂了:“皇太女姐姐不在京中,去琼州养病了,我千里迢迢被母皇寻回,姐夫代姐姐赠我一件见面礼而已,这都不行?”
她此番回宫,除了女皇的赏赐,收到其他人的礼物也不可谓不多。
女儿家的珠宝首饰无非钗环簪珥,她母皇宫中的四位男妃,也有两位赠了她发簪,这又不是香囊荷包之类私密暧昧的东西,姐夫怎么就送不得了?
她言辞坦荡,神情磊落,可淮澈却只从中捕捉到了一个尤为关键的讯息,便是她的皇太女姐姐,如今并不在京中。
一个妻子不在身边的男子,赠簪于夫君不在身边的女子,还附上这般悱恻的诗句,能安什么好心?
他将笺纸掷到她面前,声线冷沉:“你可知他写了什么?”
翠花低头一瞥,理直气壮:“反正上头又没我名字里的字。”
她识得的字,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连同她自己的名字,都是招赘淮澈后,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而之所以两年光景只学了这些,倒并非她天资愚钝,实在是淮澈每每教习,总是教着教着就会教到床榻上去。
不论她最终学不学得会,那该付的“学费”都半分不能少。
一来二去,翠花索性不学了,想来村中十之八九的人连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她仅仅会这些,已足够她“傲视群雄”了。
淮澈喉结滚动,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间艰难碾出:“花簪斜映春山色,胜却桃李寄月华。”
翠花顿时语塞,并非不想继续争辩,实是诗句里的每个字她都听清了,连在一起却如闻天书。
而淮澈念出口后,也蓦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真是气昏了头,凭他家小娘子的学识,听他读原诗与自己看文字,恐怕没什么分别。
他周身凛冽的寒意微微一滞,扯动薄唇,无奈又艰涩地补上解释:“是说……你发间花簪与春山景色相映,这般风致,比月下桃李更美更艳……”
这回翠花听懂了七八分,可她又哪里品得出其间的婉转情致,仍不觉有何处不妥:“我同姐夫正是在假山凉亭遇着的呀!那夜的月亮也确实挺亮,我散着头发,便随手拾起桃枝绾发,他说的都是眼见实情,夸我好看,那不更是大实话吗?”
淮澈:“……”
他一时语窒,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吐不出,是因他看出翠花至少此刻是问心无愧的。
纵使成了身份尊贵的公主,仍是往日单纯明澈的模样,一如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在睁眼后,望见的那个她。
可他那自幼教养的皇侄,当年他皇兄驾崩,面对内忧外患的江山社稷时,又何尝不是扯着他的袖口,将他视作唯一可以放心依赖的人,哭着说“皇叔,我怕”?
皇家的富贵与权柄,最是蚀骨灼心,能够改变太多东西了。
咽不下,却是因他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令他痛心的苗头,她此刻予以他的这份心意,大抵同样不会长久。
她散着发丝,与另一男子花前月下,相谈甚久,久到能让她从容绾发,也定是让对方窥见了尤为惊艳美好的一面,那人才会赠簪赋诗,极尽溢美之词……
更何况……她方才不还脱口夸了那人“出身尊贵”,“仪表堂堂”吗?
思及此,淮澈深邃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阴郁的自嘲。
他侧身避开了她欲探过来十指相扣的手,声音疏淡:“我今日身体不适,实在无力服侍公主,还请公主回吧,是我不中用,扫了您的兴致。”
翠花方才见他神色稍缓,还以为他这通莫名其妙的飞醋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料他竟是一醋两吃,换着法子来酸她。
听他阴阳怪气地连唤两声“公主”,又见他当真一言不发地不再理会她,翠花心头也涌起几分委屈与气恼。
一时只觉自己这八日来的牵肠挂肚是喂了狗,到头来竟换来他无凭无据的猜疑,一点道理都不讲。
她绣鞋一跺,将玉簪与笺纸一股脑儿地塞回锦盒,抱着盒子便走,临到门前,更是重重摔上房门,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最终那桌她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丰盛晚膳,也只得她一人独享。
她尚知轻重,没声张他们之间的口角和矛盾,在下人面前抱怨淮澈不是,只沿用了他敷衍她的理由,推说他是身子不适。
当然,下人们也难免莫名,这淮爷虽瞧着单薄体弱,可前几日该办的事一样没少办,怎地公主一回府,反倒突然病了?
可转念一想,保不齐公主就吃这一套,于是无人再敢妄议,一个个只依命行事。
而待翠花吃饱了,也气足了,听闻宝钿禀报淮澈果真拒了她差人送去的饭食,心肠便先软了下来。
她将自己这间宽敞过分的寝殿打量一圈,若有所思地轻叹:“其实这屋子太大,也不好。”
宝钿不解其意,只附和道:“公主是觉得空旷吗?女皇陛下赏下的物品中不乏器物摆件,公主他时得闲可去库房挑选些来陈设。”
翠花却摇了摇头,心道这成了亲与未出阁的姑娘,思虑起事情果然不同。
她嫌屋子大,不过是想起了从前在那间长宽皆不足五丈的茅草屋——那时她即便与淮澈闹了不快,也总能床头吵架床尾和。
毕竟淮澈走不出他们家的方寸小院,而她再怎么赌气,也不可能有家不回,跑到外面露宿乡野。
那么既然闹归闹,夜里终归要同榻而眠,于他们这般心中装着彼此的小夫妻而言,便没有一回缠绵解决不了的事儿。
若真有,就大不了再多缠绵几回。
关于如何拿捏自家相公,翠花有的是机巧和手段。
她略一沉吟,抬起一双莹润着流光的乌黑杏眸,望向宝钿:“府中为我备下的寝衣之中,可有比我身上这件更轻薄的?”
时令虽已出伏,然梁国地处南方,空气里仍黏着几分未散的燠热。
女皇心细,顾虑翠花之前久居北地渊国,难耐酷暑,早早就往府中拨下了大批冰炭。
此刻寝殿内自是清凉宜人,宝钿虽不解她为何仍嫌热,却还是恭敬回话道:“确是有的,只是公主您胸前……奴婢入府这几日,已吩咐了裁缝加紧修改,可这几日处暑方过,她们便先紧着晚夏初秋的衣裳赶工了。”
翠花与一父所出的皇太女姐姐虽然容貌皆生得极像女皇,身段上却是天差地别。
皇太女肖父,身形高挑,肩背薄而挺括,加之自幼习文练武,马背上的风姿不逊男儿。
女皇原以为翠花这个二女儿亦是如此,因此备下的衣物多参照长女尺寸,岂料翠花却连身姿都更像自己,秾纤合度,曲线曼妙,尤其胸前丰腴,甚至青出于蓝。
只是衣裳是否完全合身,翠花倒并不十分在意。
或者说,对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那地方恰到好处的不合身,反而更易助力她成事。
她弯起一抹浅笑,吩咐宝钿道:“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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