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眼波流转,话匣子一开,便絮絮同他说起宫中发生的事情:“就拿今日同妹妹们闲谈来说,五妹妹嘴甜,说之前从未与彼此之外的兄弟姐妹相处得这般愉快,我自然顺势谦了一句,道‘妹妹真会哄人,如果叫皇太女姐姐和三弟弟听到,该伤心了’,谁知话音才落,五妹妹的脸色便有些不自在,四妹妹也悄悄瞪了她一眼。”
裴怀彻垂眸静听,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浅淡的影。
他思及先前探得的消息,自然不奇怪郦婵和郦媛二人对那位三皇子讳莫如深,可她们竟与素有贤名的皇太女也存着隔阂,倒叫他颇有几分讶异。
他略一沉吟,声线低沉,如静水流深:“天家子女,若非同父同母,互相心存些芥蒂也不稀奇,不过四皇女与五皇女这般,却似另有隐情。”
翠花点头,鬓边一缕碎发轻晃:“正是呢,我与她们也不是同父所出,她们还挺乐意和我亲近的,反倒是那位与她们一父同胞的三弟弟,她们摆明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比提起皇太女姐姐更忌讳。”
裴怀彻指尖在轮椅的实木扶手上轻点,若有所思地问:“妹妹们如此,女皇陛下呢?纵使她同样有所保留,在你面前,也应不露端倪才是。”
翠花纤密睫尖轻颤:“母皇可不是滴水不漏?有些事我明明想问,见面前也在心底反复预演提问多回,可真到了她跟前,却总也寻不着时机问出口,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可关于我生父和皇太女姐姐……许多次了,话头总会不由自主被牵到别处去。”
裴怀彻的右手与她十指交握,左手仍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屈,似在斟酌词句:“你……很想知道生父的事?”
翠花伸出指尖,在他掌心的薄茧处轻轻勾着:“当然想呀,虽说爹爹待我极好,我从不缺来自爹爹的疼爱,可那毕竟是与母皇一同生下我的人,总会忍不住好奇他是什么模样,什么心性……况且母皇与她给我找的那个和尚后爹之间,也总透着些古怪,我原以为是因她心底始终给我生父留着一席之地。”
裴怀彻眉眼微舒:“古怪?何以见得?”
翠花偏过头,樱唇微嘟,露出些小女儿的不解情态:“我听宫人说,我那和尚后爹入宫多年,却至今仍在很多方面守着僧人清规,不仅日日斋戒礼佛,前朝后宫诸事一概不理,纵是侍寝,也只定在每月初一十五,这两日母皇若传,他便去,若不传,便静候下月,清心寡欲得……都不像已经还俗了。”
这内情同样是裴怀彻未曾料到的,不禁引得他眸光微凝:“这般做派立于后宫,入宫前又仅是个身份寒微的方外之人,竟还能稳居后位,你的弟弟妹妹们也皆他所出?”
翠花显然也是不解,索性下巴颏微扬,半开玩笑地道:“相公,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像这种当皇后当驸马的大造化,其实是成事在天更多些,给神佛哄高兴了,比在俗世里与人绞尽脑汁来得有用。”
裴怀彻一时无语,默然片刻,才无奈道:“……你难道也想我去信点什么?一个月两次,你怕不是想憋死你相公再去守寡。”
翠花吞咽一下,想起他那通常两三日就要一次,她来了月事才通融到五六日的频率,只觉他能有点信仰,适当清心寡欲一下确实不错……
裴怀彻这次到底没有选择用虚言安抚,哄弄着她继续做那个看似安稳的幻梦。
一来是他清楚她不能一味天真,总需学着看清这宫阙内外的幽微繁杂,二来也是他倏然惊觉,他或许一直低估了他的小娘子。
他教她的处世之则,言辞机锋,她往往一点即通,从来不需他重复第二遍。
每逢需将道理付诸实践的时候,她也毫不怯场,反而常能灵巧应变,将他所授之法回旋得恰到好处。
更难得的是,她既不死板拘泥,他说什么便只做什么,全无自己的思虑,亦不会稍有进益便沾沾自喜,继而渐生骄纵,不再听他所言。
同样是接受他的管教,观她如今的模样,小皇帝昔日的后尘,她是一点都没步。
以至裴怀彻不禁于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他也并非那么不擅教导,当年之所以会闹到小皇帝不惜置他于死地的地步,症结多半系于小皇帝自身。
总之“孩子”若表现得好,总该给予夸赞与奖赏,这个道理裴怀彻还是深谙于心的。
因此对于她接下来的种种安排,他自然从善如流,乖乖配合。
翌日乘马车前往医馆的途中,翠花便将二人更为细致的伪装身份说与他听。
由于狄管家终归不敢占她这个公主的便宜,所以这层“远房亲戚”的名分,就落到了裴怀彻头上。
依照狄管家之前和翠花商量好的说辞,裴怀彻是其表姐的儿子。
看起来有西邦血统是因为父亲确乃昔年至此经商的西邦人,他母亲所托非人,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抛下妻儿,自此杳无音信,他则直至十二岁那年母亲病故,都随母居于渊国边境。
而她是他两年前娶的小媳妇儿,小两口虽然没什么钱,但郎才女貌的,本也日子和美,她经营些小买卖操持家中,他一边接些抄书的散活儿,一边苦读备考,指望能搏个功名。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渊国近年动荡不安,他这一身的伤,便是新婚不久欲往省城参加乡试时,路遇匪徒劫道,仓惶逃命间失足坠崖所致。
所幸小娘子不离不弃,一直四处求医问药,这才勉强帮他保住了性命。
可他的双腿却还是落下了严重的残疾,夫妻俩眼看微薄积蓄耗尽,又断了生计,这才不得已前来投奔梁国这位家底颇丰的“远房舅舅”。
翠花显然对这番说辞极为满意,眉眼弯弯,笑意盈然:“这般才好,我又能名正言顺地在外人面前唤你相公了。”
自入了公主府,他一下子从她名正言顺的相公,变成了身份尴尬,位同仆役的通房面首。
他是转换得从容,但凡有旁人在侧,永远恭恭敬敬地称她为公主,反倒是她至今仍耿耿于怀,不甘心竟只能在无人处悄悄唤一声相公。
瞧着小娘子笑靥如花的俏丽模样,裴怀彻也随她浅笑:“没了名分的是我,怎么是你比我更着急?”
翠花乌眸灵动,光彩明亮,亲昵地凑近他些道:“因为要许你名分的人是我呀,我招赘你时不是同你说过吗,待我们攒够了银钱,就盖间新屋,风风光光地补场婚礼,再生几个娃娃……依着原先的盘算,最迟后年这会儿,咱们都要当爹娘了。”
许是自幼见到皇兄为保子嗣绵延康健,不惜三度劳民伤财,举办封禅大典,裴怀彻自身对于孩子一事全无执念,但还是那句话,既是她心念所想,他依她便是。
反正渊国煊王裴怀彻已经“死”得干净,他连曾经的皇室裴姓都舍弃掉了,往后的孩子姓郦也好,姓刘也罢,总归不会再卷入裴家皇族那些他见得越多,就越是厌弃的倾轧纷争之中了。
翠花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少叫的“相公”一口气补足似的,一路上“相公”长“相公”短,嗓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到了医馆门前,也未见停歇。
他们这辆改制过的马车卸去了繁复的装饰,不仅内里变得更加宽敞,车底还装配了□□隔板,好教轮椅能顺顺当当地推上推下。
在医馆门口迎候的小学徒刚帮着车夫将隔板搭稳,便听车帘内传来了少女的娇脆软语,正同她相公清凌凌地打着趣。
翠花的声音里满是促狭笑意:“相公,下车可比上车难,上车是上坡,我多用些力气便是,总归摔不着你,下车是下坡,你怕不怕我待会儿一个没扯住,让你连人带轮椅栽下去呀?”
她自然是故意逗他。
想当初在白石村,她每日推着沉甸甸的豆腐车往返于村镇之间,不知要经过多少坡坎,裴怀彻连同这把轮椅真不顶她的豆腐车重,况且他这峭壁悬崖都滚过一遭的人,还能不如她车里的豆腐经摔吗?
因此裴怀彻完全不慌,语气平和,甚至含着几分纵容:“无妨,你摔便是,反正为夫如今残了腿,所能依傍的唯你一人,你是骂我,打我,还是摔我,我除了悉听尊便,又没别的法子。”
虽是玩笑话,翠花却听得黛眉轻蹙,红唇一噘,不乐意了:“瞎说什么呀?我疼你还来不及,几时骂你打你了?青天白日的,可别污我清白!”
话音乍听起来似嗔似怨,可细品语气却亲昵非常,分明是小夫妻间蜜里调油的打情骂俏。
这就叫一旁早已从师父处知晓他们情况的学徒瞧在眼里,不免心下惊奇。
医馆这等地方,最是看尽世态炎凉,似这般需人长年照料,生活无法自理的病患,大半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家人视为累赘。
莫说夫妻,纵是生身父母,也多的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小娘子年纪轻轻,照料新婚即残的相公两年,却依旧情意绵绵,无半分嫌恶之色,实属难得。
而待他们随学徒进了医馆,见到在此帮衬的曲大夫娘子,对方只将目光在轮椅上的裴怀彻与推着轮椅的翠花间转了个来回,倒是了然。
大夫娘子性情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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