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气就是懂事，年前一天天阴雨连绵，早上起来都冷得上冻。年后这天公仿佛知道人们要到处走动似的，不仅雨不下了，时不时太阳还出来晃一晃，作起美来。
肖凤又穿上了她那件呢子大衣，一路走到桃花沟的花山上，叫这晃晃太阳一照，还有些微微发汗。
花山在个斜坡上，半山腰有块平坦的坝子，中间竖着的花竿经过昨天已经被爬得光溜溜的，顶上红毛线捆的彩头已经被夺走了，只剩下从花竿顶上拉下来一圈扎地上的彩带在迎风列列。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花竿唱跳，里面传来芦笙的声音。
肖凤牵着肖珍，朝着那花竿往山腰坝子爬的一路，遇到好几拨大圈小圈聚着的人。有那穿红黛绿的苗族男女在用古老悠长的语调唱着听不懂的情歌，也有梳洗体面的客家人学着南边刘三姐那里的调式对山歌，还有不怯场的年轻姑娘拿出新学的民歌大大方方一展歌喉。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小小船儿撑过来~它一路摇呀摇~”
“为了那心上人~起呀么起大早~也不管那路迢迢~我情愿多辛劳~”
这歌肖凤前不久才在自家录音机里听过，那欢快悠扬的曲调真是叫人过耳难忘。乡镇上和村里的广播除了播放革命歌曲也会偶尔播放民歌，这首便在其中，眼下这般可见传唱得极快。
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盛装的苗族少男少女，有两个并肩走着说笑的，有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的，还有那看上了人家姑娘但人家没看上自己死皮赖脸追着不放的。
也有许多赶来凑热闹的人，少年男女居多，均都穿了自己最干净体面的衣裳，或跟同行的朋友玩耍，或大胆地跟那些漂亮的苗族少女搭话。
已婚的人们也有自己的乐子，要么挤在那阴凉处听山歌对山歌，要么凑一群斗鸡斗牛。
烧洋芋咯——
烤红苕咯——
凉粉——凉粉——
冰棒一角钱一支——
附近的人家，还有一些集市上做生意的，都来这里摆了摊，叫卖声此起彼伏。
“大姐大姐！”肖珍坠着肖凤的手臂摇晃，站在拉冰棒的单车前不走。
她自己有零花钱，只是跟着大姐一起，大姐必会掏钱给自己买，自己的就可以留下再买别的了。肖珍贼溜溜地笑。肖凤哪里会短了她的好处，这就掏了一角钱给她买了一支。
冰棒摊主打开泡沫箱盖子，又翻开厚厚的棉被，捡出一支裹着白色覆膜纸的冰棒递给肖珍，眼睛却盯着肖凤笑道，“幺妹只买一支给妹妹啊，自己再来一支嘛！”
这摊主是个年轻男人，肖凤不认识也不脸熟，应该是知道这里的节庆活动，从外乡批发了冰棒骑单车来这里卖的。
肖凤不喜欢被人调笑地搭话，尤其是年轻未婚的男的，所以也不会客气带笑，只说，“你这卖得太贵了，买一支哄小孩就够了。”
“这不贵了，我骑单车一路过来跑了几十里路呢，你看都没第二个人敢学我。”年轻男人被她冷淡对待也不生气，一边捂上被子一边笑着继续说，“哥哥请你吃啊。”
这糖水冰棒夏天里集市上也有人卖，不过三分钱一支，五分钱的都是带糯米的。不过是这会儿物以稀为贵罢了。肖凤没理他，钱已经给过了，这便牵着肖珍继续往里走。
来的路上路过赵金宝家，肖英就跟早等着她的赵金宝走了，肖林和肖华跑得快，只把肖凤和肖珍远远甩在了后面。四面八方来赶桃花沟这出盛会的人多的是，肖凤也不担心他们走丢。
还没爬上山腰的坝子，肖凤抬眼看去，这漫山遍野的人，也不知道阳志邦来了没有？又在哪里？
一路老是有轻佻的男人想跟她搭讪，低头看她牵着个小姑娘，又不免诧异以为是她的女儿，倒是给她省了不少麻烦。上一回来这里玩，还是五六年前了。那会儿她不过比肖珍大一点，还一团孩子气，自然不用应付这些。
也有那不长眼的，比如现下，一个看着三四十的老男人，穿一件磨掉皮蹭得油亮的破皮衣，死皮赖脸地跟了她好一截路。
“幺妹，喊你那么半天了说句话嘛。我认得你，你是肖站长家肖凤不是？”
他觍着脸越说越靠近，肖凤让了两步发现他变本加厉，便抬手折了一根野树枝抵住他胸口推开，沉着脸睨他，“知道我是谁就离我远点。”
肖珍也赶忙挤到中间，仰头骂他，“你走开！”
这男人个头不过和她一般高，被她扫眼一瞪，那轻视的眼神仿佛能刮了他的脸皮，不由瑟缩了下，讪讪地退后一步，“唉哟，玩笑都开不起。眼光不要太高了。”
肖凤只知道他是本乡人，却不知道他是哪里的姓甚名谁，听他这话意，多半和那二赖子一样，又是一个听信了什么流言想来占便宜的。
男人往地上吐一口痰，一边走开去一边叨叨咕咕，“以为自己多清高，还不是让人玩了就丢……”
肖凤内里作呕，不过在外头跟人真的起冲突了，还是这种男的，惹急了狗急跳墙都可能，她也难保自己能全身而退，所以把人吓退了也就收手，不去跟他争口舌或是搞什么乘胜追击。
但经此一遭肖凤腻味极了，不愿再继续呆下去，甚至想转身回家。
去吃东西吧。有些摊子摆了桌子，是可以坐下来的，甚至为了遮雨还撑着伞，正好能挡太阳。打定主意她又领着肖珍往另一边卖吃的摊子走。肖珍来这里就是为了吃的，别的玩的她也看不懂，自然乐意跟着肖凤去。
“肖凤！”
听见阳志邦喊自己的声音，肖凤抬头看去，四下人多，她一时没找到。
“大姐大姐，阳老师在那里，烙豆腐那里。”肖珍满眼都是吃的，很快就看见了豆腐摊子下站着的阳志邦。
果不其然，肖凤顺她指向一看，阳志邦已经从那大红伞底下快步朝她俩跑来。
“来，我们去吃臭豆腐。”他伸手要牵肖凤，半道又拐个弯去牵肖珍，引着两人往豆腐摊子去。
豆腐摊老板中等身材，看起来三十多岁，头上裹着蓝花布巾，腰上扎着一条同花色的围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走近。肖凤见她面善却不认识，被她一脸笑意看得莫名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还她微笑。
老板看完她，又看阳志邦一眼，这才说，“老幺快带幺妹去坐，我这里就给你们烙几片豆腐过来。”
肖凤才惊觉他们认识。待阳志邦领他们到后头坐下，才问，“这位是？”
“这是我三嫂。她说过年没什么事情忙，干脆来摆个摊子卖臭豆腐。”阳志邦一边解释，一边把桌子上前人吃完扔下的报纸竹签收拾了，扬手扔到后面的撮箕里。
山上摆摊用碗筷很不方便，还得背水上来洗刷，所以都是用裁开的旧报纸一包拿在手里就吃，需要夹取顶多再配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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