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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成全

小说:

竹马也可以是天降

作者:

小灶

分类:

古典言情

通往广宁的官道实在不好走。

三月中冰雪初融,路面松软泥泞,雪水混着马粪,到处都透着一股子腐败腥臭气。

车厢里的古宥谦彻底放弃挣扎。

他歪斜着,任凭五脏六腑跟马车一起上下翻腾,双眼无神地盯着车顶,就差交代遗言了。

“我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能不能歇会儿……”

另一个人也是狼狈,锦袍发皱,下巴覆着一层青硬胡茬,额角碎发垂落。只是相比古宥谦,宗钦显得精神几分。

远处终于浮出广宁城的轮廓,城墙巍峨矗立,直插天际,透着一股沉默的威严。

“快了。”宗钦放下车帘,难得安慰好友一句。

古宥谦不想听他的鬼话。

二人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回辽阳,热茶都还没喝一口,谁知这头活驴又犯了脾气,拽着他掉头就往广宁跑。

你说是不是有病?那前天打广宁过的时候怎么不停!

“我就是该你的……”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晃,古宥谦的脑门再次怼上车壁。

*

马车在总兵府门口停下时,亲兵们正在换岗。

领头的赵百户一眼就认出是自家车架,连忙迎上去:“公子?您这是……”

怎么跟被追债的破落户似的?

宗钦略一点头,往身后示意一下就径直往府里走。

赵百户这才注意到马车边儿还有一个,那人正扶着车辕干呕,脸色比门口的石狮子还白。

“您又是……?”他过去搀扶。

“等会儿。”古宥谦摆摆手,“让我缓缓……呕!”

赵百户怕被这小子讹上,顿时不敢再碰,赶紧招呼人手过来搬行李。

式微阁藏在总兵府西南角,偏僻清静,宗钦站在院前,却迈不动步子。

眼前这间院子他准备了太久。

当初也没有什么堂皇理由,不过是有些心思压得太实,总得找个地方安放。却从未想过,乐弗有天真的会住进来。

宗钦胸口涌起一种近乎惶恐的动容,好像一迈进去,就会碰碎了美梦,光是站在这儿,都觉得不像真的。

他还是推开了门。

庭院收拾得干净,墙上南蛇藤刚展新叶,老枝节眼处,冒出些许浅碧色新芽。

书房的支摘窗半敞,书案上随意摞着账册书信,凌乱不规整,一看就知是她日日在此久坐,随手翻弄的模样。

宗钦缓缓闭上眼。

院子里到处是她的气息,极淡极浅,混着衣裳惯有的芙蕖味道,直直钻进他的四肢百骸。绷了几天的弦骤然松弛,那些怕她悄然远去,再也握不住的恐慌,也退潮似的平息了。

她在这里。在他的府上。在他的式微阁。

念头一起,宗钦笑得极为踏实,连那些不能见人的欲望,都被这股念头养得安稳妥帖,让他笃定——

本该如此,就该是这样。

“公子?”身后传来一声试探的轻唤,他回身。

周妈妈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熏笼,满脸惊诧。

一瞧见宗钦这副受了大罪的模样,周妈妈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快步上前扯着他的衣袖,来回细细打量。

“可是在京里受了委屈,遭了难处?”

“我没事。”宗钦低声安抚,“就是想家了,路上赶得急了些。”

周妈妈抹掉眼泪,连声念叨:“家就在这儿,赶什么赶,还能长腿儿跑了不成?”

这时院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不远不近的。

“你先带着她们学算账,受累一阵儿。”是乐弗的声音,清凌,还带着几分笑意。

“不累不累,银子到位就成!”藤梨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腔调。

“哪次不到位了……”乐弗打趣一句,跨进院门,话音忽然顿住。

四目相对。

“宗钦?”她脱口而出。

乐弗扫过他凌乱的头发,到青黑的胡茬,再到皱巴巴的衣袍。眉头拧起,却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失魂落魄的,”她轻哼一声,挑着眉揶揄,“落榜啦?”

宗钦没有立刻回答,只沉默回望,视线笼罩在她脸上。

被这样盯着,她逐渐有些不自在。

“嗯,”宗钦听见自己说,“落榜了。”

显然乐弗没有料到这个结果,张了张嘴,想说老天有眼,又想骂他浪费盘缠,只是话到嘴边却变成:

“多大点事儿……赶紧去换洗!”她皱皱鼻子,一脸嫌弃,“都馊了就别杵在这儿!”

宗钦忽然笑了。

眼底眉梢都松快下来,像城外冰封许久的太子河终于解冻,春水流淌,万物复苏。

这些年他愈发阴沉,这样干净松弛的笑,乐弗已许久没见过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脑子没毛病吧?落榜还能笑成这样?

“知道了。”他说,然后就真的走了,干脆利落。

乐弗站在原地,目送宗钦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莫名发堵。

这些年他也是苦读熬出来的,连简先生都时常夸赞。眼睁睁看着他从童生顺当走到现在,临门一脚,怎么就栽在会试上了……

“姑娘,”藤梨轻声提醒,“进去换身衣裳吧,侯爷那边还等着呢。”

“嗯。”

*

总兵府的晚饭一向简单。

宗传辉不讲究排场,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填饱肚子就行。只是今日这菜摆了许久,还没人动筷子。

饭桌上三个男人,六只眼睛,各怀心思。

古宥谦的心思最简单,他饿坏了。

十多天的风餐露宿,几乎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此刻看着桌上的酱肘子,清炖羊肉,眼都绿了。

“叔父。”古宥谦努力把目光从酱肘子上挪开,“我爹在家闷坏了,可惜外调辽东的差事总轮不上他,只能在京里苦哈哈熬着。”

宗传辉点点头:“你爹身子还康健吗?”

“好着呢,年前跟营里的教头比划刀剑,还赢了。”古宥谦说着,又瞟了一眼桌上的菜,“就是馋您府上这口酱肘子,我爹念叨多少年了……”

“少拍马屁!”宗传辉笑骂一句,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儿子,“路上累了吧。”

“还好。”宗钦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看不出什么情绪。

父子俩的对话就此打住。

古宥谦左右看看,刚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外头脚步声近了。

他立刻把话咽回肚子,眼巴巴瞅着门口。

乐弗跨进门槛,屈膝一福:“伯父。”

“快来。”宗传辉抬抬手,“就等你开饭了。”

一直到乐弗入座,古宥谦才收回目光,下意识扫了好友一眼。

宗钦面色无波,可古宥谦就是觉得,刚才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的,有柄利刃架在上头一样。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宗钦非得日夜兼程赶回来,为什么宁愿放弃功名也要投身夜不收。

这样的姑娘……古宥谦趁机又偷瞄一眼,随后垂下脑袋只管扒饭。

这样的姑娘,别说给她挣军功了,就是把命舍给她,那也值了。

席间无人多言,只有箸碟轻响,待到饭后撤了碗筷,换上热茶,宗传辉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来辽东究竟是做什么?有差事?”

酒足饭饱,古宥谦正舒舒服服捧着茶杯,闻言苦笑一声。

来做什么?您这不明知故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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