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门板巨响轰鸣。
楼员外低头理着货,全当听不见。楼夫人在铺内踱步几个来回,冲上去揪住楼员外的耳朵,说:“幺儿想去,你为什么不放人?不说别的,来访的可是奉旨的官,你怎么敢和官家对着干?”
“官不官,也要讲道理噻!女娃娃家自己野,还带跑人家的姑娘,是撒子道理?”
“人家是拿了圣旨出来的。”楼夫人小声怒道,“你疯了!平时跟知县你都不敢吱屁,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豹子胆!豹子胆!兔子胆我也没吃!”楼员外突然将手里的布料丢在柜台上,分明也是害怕,自己呛声壮胆,道,“我死不同意,她还能强逼强抢不成?我好不容易养这么大的女儿,做撒子给我带到京城去?!远嫁我都舍不得,还指望给她招个女婿住家里。要走那么远,我就是不同意!”
楼夫人脸红到脖子根,想要骂人,一开口却好似肺泡里爆出一口气来,是一声要哭不哭的音。
“你舍不得女儿,难道我舍得?你怎么不懂道理?”楼夫人眼圈红了,“这孩子出生就跟别人不一样,从小长到大,性子虽不坏,却一天比一天地怪。这么多年我就没见她这么开心过。现在皇上大仁大德,姑娘家也许当官了,钦差老远地寻过来,你扣住了不放人。”
妾室小云儿站在后头,劝也不敢劝,只悄声立着。楼夫人忽然把那三岁的安儿一指,说:“不放出见高去,你老楼家的坟头冒不了青烟了!咱们是商户,生了个儿子也不能去科考。你要他有什么用!陈天师说的话你忘了?”
小云儿一听这话,两眼圈霎时一红。小娃子听不懂这话,抱着娘的腿,睁眼望着大娘。小云儿把他抱起来,怕大娘见怪,也不敢走开。背过身去偷把眼泪抹了两抹。
“儿子撒用,儿子我要他续香火,谁求他光宗耀祖?守住这铺子娶三两个婆娘过一辈子就是冒青烟!”楼员外走过去把妾室轻轻一搡,“屋头里去。”
他又走进柜台:“我不信撒子天师不天师。世道再怎么变,女人能骑到男人脖颈子上不成?天后那么厉害,也只是和皇上平起平坐,她敢叫板板?别人女儿爱怎么样怎么样。老子我就是不同意!”
楼见高贴在门板上听,只等她的好娘亲为她出一出头。外面闹吵了半天,突然静了。楼见高重重吐了一口气,倚着房门滑了下去。
裴徵昨晚听完那仆役的话,当即便拔腿往楼家的商铺而去。她自然知道不是楼见高的意思,但没想到楼员外会拒绝这样的“殊荣”。她几时吃过黍米饭,哪里能知世俗百姓的心。眼光短浅者,连男儿也不肯放出家门,更休说是女儿家了。
裴徵只道那楼员外是哪处关窍不通,她亲自说明解惑便是。到了铺门口,却狠狠吃了一闭门羹。
次日早上前去,又未能见到人。原定即日启程,为楼见高,往后延了两日。入夜时,下了一场小雨。裴徵便知再拖延不得了。如遭大雨一时进不得山,又要迟延时日,恐怕到时连那夷人女童也访不得了。
知县见裴徵愁眉不展,问清缘由之后便是捻须一笑,说:“刁民尔。阁下何须以礼相待?这事就交予下官。丢入牢中关上他两日,不怕他不应承。”
话音将落,就见这女官定定望着他。那知县一顿,自知失言,这女子一看便是光风霁月之人,自己怎不假思索说出这话来。想起此人乃是吏部尚书天官裴肃之女,霎时出了一身冷汗,忙说:“玩笑话,玩笑话罢了。学府莫要当真。”
“我朝吏治,从不许官员仗势欺人。这等玩笑,府君还是少开为妙。”裴徵说。
她起身往外走,亲随紧跟几步,说:“学府,我们耽误不得了。刚才那知府的话道理虽不通,却也有可取之处。升斗小民,假做声势吓他一吓,或可成事。”
裴徵摇了摇头,说:“三哥对我说过,市井商人最会识人。楼员外一定是看出我的品性,才会这样有恃无恐。若非做到知府所说的程度,断然吓他不住。”
真做到那地步,哪怕是演戏也于公主名声有损,更无益于访贤之行。何况,也无法对楼见高交代。
“若能与见高里应外合,一定有计可行。现下却一点消息都难通。”裴徵停顿片刻,说,“见高其人,我必不可失。”
亲随说:“雨云已聚,我等明日必须启程了。”
裴徵抬眼望天,重重地叹了口气。
次日清晨。
楼员外和楼夫人各自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这两日楼员外已对夫人的斥骂免了疫,视若未闻。要不是他那倒霉闺女每夜踢墙蹬壁,放声高歌,可能他还会过得更快活些。
“你还要关她到什么时候,你……”
“嘿咻,念啥子念,那边昨日怎么没来人?还是不太在意噻。撒子天才嘛。”楼员外翻着订货的账本,嘟囔,“老牛鼻子道士几句胡话,唬得你们娘俩晕头转向嗦。”
“作诗?老子也会作诗。一个牛儿坡上跑,跑上山坡吃草草……”
楼夫人气得猛一跺脚,背着身子坐到一边去了。
楼见高闹腾了一夜,在地板上半梦半醒,忽听门板响了两声。她豁然惊醒,还以为父亲心意回转,走过去,却从门缝里看见小云儿一张花容月貌的脸。
“吃饭了。”小云儿说。她从门缝里把猪儿耙送进来。
“又是zei锅。”楼见高用乡音说。
“老爷说这个好拿,一开门就叫你跑了。”小云儿说。
“看得真严。”楼见高说,又一笑,心说老头儿对自己很是了解,“他们两个还在吵吗?裴学府可有来寻?”
“还在吵,大娘整日骂个不停。”小云儿说,摇了摇头,“前日还来一回,昨日就没来了。你再忍耐两天,等她走了,老爷就肯放你出来了。”
“忍耐两天?”楼见高从地上忽的一下站起来,头猛地一晕,她扶住门框,还故意踮脚高声叫道,“你告诉那老汉儿,我定要走,他若是有本事,就叫他关我一辈子!”
楼员外往楼上瞥了一眼,低下头摇摇头。
楼见高对小云儿说:“她绝不会丢下我走的。”
小云儿不知她为何如此笃定。安儿凑过来,从门缝里看姐姐,小云儿笑了,摸了摸儿子的脸,说:“安儿乖,自己去玩。”
“就算是这样,老爷执意不答应,你又能怎么办呢?”小云儿说。
楼见高沉默片刻,小云儿在门缝里歪了歪头,感到楼见高的目光似乎已不在自己身上了,她回头看了看,不解地转回眸光。楼见高语气微沉,极为坚定地说:“腿在我自己身上,他不同意,我就跑走。他常说我十七岁已不宜在室,那就当我嫁给天下了吧。”
“云儿,你要帮帮我。”楼见高说。
云儿顿了一顿,慌忙往后退了两步,说:“我不敢,我不能。”
“你怕什么!我阿娘一定会护着你的。老汉儿脾气你是知道的,他绝不会打你的。”楼见高说。
小云儿还是摇了摇头。现在大娘虽是想放楼见高出去,但若是日后思念孩子,绝不会是今天的态度,那时候,自己就要遭殃了。
“好吧。”楼见高叹了口气,说,“那你替我去递一封信可好?断不连累你。”
小云儿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楼见高一笑,当即走到书案前,拿起纸笔。她思索片刻,一笑,言简意赅写道:“色厉内荏,请兵。另,思卿甚苦。”
她料想裴徵定然一看便知,想到自家老头被吓到的样子,心情已愉悦起来。当下折起信纸,从门缝递予小云儿,说:“一定要亲自递到她手上。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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