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京中繁花尽数盛开了。照华公主府的书房正堂即对着园林,门牖尽开。时有春风穿堂而过,竹声簇簇,花叶交辉。
杨凤仪拿着奏本,边角在书案上轻敲。稍纵,道:“玉桐,给御史中丞回书一封,就道嘉乐公主强占民田事我已知晓,禀明天后自有教训。日后再有此事不必呈书于我,尽管朝堂弹劾即是。”
玉桐应了声是。
当即催动湘管,文章即成。她从侧首小案后起身,将回书奉于公主。玉桐操持文书已久,自是不必过多忧心,公主速览过,说:“可。不失威严公正,却也情真。”
玉桐自取印章加盖,想了想,说:“幸而御史中丞事先警醒。若临朝弹劾,总于天后面上无光。”
“娇惯出的公主,不参与政事,不过几句撒娇就了却了。若是永王泰王,这一本就大有文章。”照华公主说,“弹她一本也好,收收她的骄纵心。不过此事,倒可看出御史中丞的心。”
“若说是御史中丞的心,倒不如说是他眼中公主的心。”玉桐说,将文书递下,另有侍读接下封好。“若公主平日行事不正,这一书断传不到手中。御史中丞掌朝中谏议事,此事比起机变,更见正直。”
杨凤仪停顿片刻,说:“诚乃金言。”如此一来,反倒更好加以利用。她略作思索,一笑,对玉桐说:“你再写一封请帖,就道……”
金梧提摆自外走进,说:“公主,翰林学士沈是深求见。”
她呈上拜帖,玉桐接过,先看了一遍,说:“是说今年新科事。”她走过去,将拜帖奉于公主。公主扫了一眼,问:“还有谁在门馆等待?”
金梧将今晨起的拜帖通览一遍,道:“户部司郎中赵从,通事舍人薛归……无什么紧要人物。”
“传膳吧。如有事相议,令其呈上奏表,如需面议自当相传。午后再有拜帖,未时后再通传。”
“是。”金梧出门,将话吩咐出去,另叫人来摆膳。玉桐收整文书。负责去门馆传话的人刚去不久,又一亲事军前来禀告。
传膳宫人已鱼贯而入,金梧迎出殿外,说:“岂不知公主已不见客?令他午后再来。”
“是光禄寺卿崔衡求见,说有御赐之物相送,属下不敢不禀。”
厅中,玉桐侍膳,公主已提箸,金梧进门以话相告,自觉奇怪,说:“这时辰,想是圣上在宫中用膳,又有珍馐赏下。不过该是内侍相送才是,怎会是光禄寺卿?”
照华公主道:“传见。”
“是。”
少顷,光禄寺卿崔衡至。公主令人看座,问其来意。崔衡笑盈盈告座,令手下将餐盒及一匣子递上,笑道:“今年良酝署研制出新酒,名为绿涛,乃是果蔬所制,清香扑鼻,有自然之意。上奉陛下,圣上甚为喜爱,特令臣送来两坛与公主品尝。臣进宫时,正逢圣上与天后用膳,有一品水晶炙圣上喜欢,欲令郭公公送于殿下,是臣恰有事禀告公主,遂一并带来。”
“如此有劳崔卿了。”公主说,金梧上前,将御赐膳品接下,侍女移开杯盘,将水晶炙摆在餐案中间。又取玉杯来,将那绿涛酒斟上。
那肉只有一指宽窄,白肉晶莹剔透,红肉经炙烤处呈一种蜜色,焦甜香扑鼻。玉桐为公主碟中夹上一块,照华细细品尝,说:“真如水晶般,入口香滑,又不失劲道。是何食材所制?”
“据说是猪后颈肉,正是所谓禁脔。”崔衡笑吟吟道。
“绿涛也正合其名。”杨凤仪说,“可有赐予泰王?”
“水晶炙乃圣上独赐。绿涛酒臣下定当奉之。”崔衡以为公主挂念亲弟,笑道。
公主点头,问:“崔卿可还有他事?”
“曲江宴在即,由公主督制的春恩酒已酿造好,只待公主查验,便可装坛待宴。”崔衡笑着说,“另有一事。是永王他如今遥领淮州刺史,淮州盛产樱桃,永王殿下已分送于今年新科,另送至光禄寺一批与宴。此事倒是提醒了下官,若公主有别物相赐,或需光禄寺采买,交代下官,也可早做筹划。”
“永王赐下了樱桃?”杨凤仪筷子停了一下,问道。
“正是。”崔衡笑道,“殿试前夕,永王便已举办过一次樱桃宴,预祝科生金榜题名。近日亦多有交游。”
杨凤仪点点头,说:“你的心意我已明白了。泰王处我自会转告。有劳崔卿奔波,午时炎热,还请用膳再归。金梧,安排光禄寺卿于鸿飞台用膳,奏雅乐相陪。”
“是。”金梧领命。光禄寺卿谢恩退下。
公主已用膳毕,宫人将盘盏撤下。她在厅内踱步,玉桐在身后静静看着她。公主自语道:“圣上要建集贤殿,又一向不喜永王,这必是泰王之功。如今新科既定,他杨傥便要借此来相争。”
“或可告予泰王?”玉桐说。
照华公主慢慢摇了摇头。
永泰之争,最后胜负,不过君王一句话而已。她和泰王皆是天后所出,二圣亲手带大。二圣情谊甚笃,自古少有,自己如此得宠,又岂会不知圣上对泰王的心意?对泰王的期望,在封号与名字中已一显无疑。如今种种不过是对泰王的磨炼。帝王之心已偏,永王越得势,反而之于杨凤仪越有利。
但也不能容他如此发展自己的势力,笼络新科。今年科举改制糊名,乃是自己之功,如此才使得许多寒门子出头。这是培养新势力的好时机,决不能为他人做嫁衣裳。可是此时又不能利用泰王名头,要该如何是好?
她回想着今年的新科诸人,殿试的场景一幕幕于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杨凤仪缓缓停住脚步,双眸忽而一定。
红袍仍在身上,状元帽他也未去。贺宣怀面带笑意,和衣而躺,闭上眼,还能回忆起今夕殿试的场景。
殿内肃穆,散发考纸的辅考官员的脚步声在极其安静的大殿中响起回声。试纸的嚓嚓声就在耳畔。
贺宣怀深吸一口气,缓缓轻吐出去,睁开眼看向试卷,双眸倏地一亮。
此题问及税捐与民生,正撞上他的强项。贺宣怀挽袖,不觉双手颤抖,他将胸中屏住的那口气断断续续地吐出,提起笔杆。秀骨分明的手颤动不已,许是太过用力,骨尽白而掌愈粉,更显出一股文气来。他略一定心,左手攥住右腕,双眸也随之一定,墨点沾及纸面的一刹那,那颤抖即停了。
殿中唯听沙沙声,仿若蚕啮桑叶。时之青年之佼佼者端坐于殿中,都要凭借着手下这根笔为自己赚出一段锦绣前程。贺宣怀起初还听得见他人卷面声响,到后来已是愈发投入,仿若投身卷面之中,浑然忘却外物。提腕停笔,愈发从容,卷上鸦羽新墨,字字清隽。
金阶之上,天后携泰王而至,贺宣怀竟全未发觉。泰王侍立在侧,圣上和天后同坐龙椅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略作耳语,又转向他身侧那列的第三人身上。
也是一个极年轻之人,休说其笔走龙蛇酣畅淋漓的潇洒之态,光是清俊至奇的相貌,就一时之间叫二圣难以挪开双眼。
天后招手,辅考官员悄步上前,天后轻声问:“那考生是何人?”
“回天后,此科生乃是京畿江家的儿郎,名叫江随风,字飘蓬,写得一手好文章。”
圣上点点头,说:“原来是江门子嗣。”他又一指贺宣怀,问,“那才俊是何出身?”
虽不似江家子那般潇洒恣意,却是动静匀停,别有一分兰芳之姿。今年新科竟有两位这般的青年才俊,实在叫人感叹。
“此人名叫贺宣怀,字青云,湖州人士。其祖父曾在地方做过一小官,无甚门楣。家中以耕织为业。”
圣上点了两下头。天后说:“寒门子登天子堂,此乃我儿含光之功。”
圣上点头。抬手,泰王躬身近前,圣上道:“此二子青年才俊,可堪我儿交游,稍纵策问,静观其言谈。”
泰王点头称是。
辅考官宣告时辰已到,贺宣怀霎时停笔,满纸轻隽小字。“谨对”二字的最后一笔银钩,终是带出了些豪放之意。
贺宣怀重重松了一口气,兰章已成,且看天意。他与众考生一同起身,拜过天颜与考官,着于偏殿修整,静候传唤。
众进士彼此交流题目,说笑起来。贺宣怀心中既觉紧张,又感一身轻松。他回忆自己的策文,并无疏漏之处。闭上眼,暗做祷告。
耳边听得一笑声,江随风走了过来,笑道:“此殿中没有菩萨,贺兄在祷告何人?”
贺宣怀脸色一红。
江随风笑道:“我看贺兄胸有成竹,看来今年魁首,定是贺兄无疑了。”
贺宣怀被说中心事,脸色又是一红,抬手道:“江兄休要取笑。”
众人反指着他笑起来。
忽听传唤。众科生重新上殿,贺宣怀被点名于前。
大殿后帷,众侍女福身行礼。珠帘之后,一华服身影站定无声,片刻,伸出一只玉相威仪的手,单指将珠帘撇开寸余。高堂之上俯视,只见一青衣人影秀立于堂中,步伐时有微踱,手臂亦时有招呼,却不显张狂,正温声陈辩。
其人有若三春嫩草,未沾朝堂之浊,满怀着一腔干净的意气,真似个初生的牛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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