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阳王府,夜宴。
毕竟是前宋行宫大殿,实在宽敞无比。数十盏宫灯高悬,照得殿内亮如白昼。朱赤的驼绒厚毯铺地,两列长案整齐地排开。金盘玉碗里盛着炙鹿蒸羊之类珍馐,琉璃杯中琥珀色的美酒微漾。
琵琶乍响,一队胡伎应声而入。伎人有男有女,皆身着五色轻纱,戴着臂环足铃,旋身时候叮当作响,异香随之弥漫开来。
方伊亭立在赵敏身后,脊背挺直,俨然护卫模样。其实却在用余光悄悄打量着殿内的众人。
上首的汝阳王蟒袍玉带,威仪庄重。而他身侧侍立着一名护卫,披着白斗篷,从身形来看应是女子。而世子王保保因身体缘故,临时缺席,所以赵敏对面的位置是空着的。
接下来就是左右两列的长案。左侧第一人乃是孙玉伯,他须发灰白,衣着简朴,面前的食物一口未动,只是握着酒杯,偶尔啜饮。在他之下则是律香川,此人虽早投靠了汝阳王府,面上却装得极好,与其他从属具是安静。
而右侧嘛……
方伊亭眸子微眯。那本该是万鹏王的座席,此刻坐着的却是个女子。她约莫三十上下,身着金线绣花的朱红长裾,头戴珠冠,眉眼秾丽,一举一动间自有股傲然气势。嗯,应当也会武,手上没有印记,是个中庸。后面还有两名高大护卫,看样子十分得惜命。
这场夜宴,表面是为了解开十二飞鹏帮与孙家的多年宿怨,并庆贺两家和好。但江湖人皆知万鹏王已投靠了汝阳王府,而今夜宴会,实是王府给孙玉伯下的最后通牒。
如若不归顺,孙玉伯及其从属便会被当场绞杀。而明日孙家勾结水匪、私截漕运的罪名也会被张贴在城门口,从此江南孙府将彻底不复存在。
只是宴会主角之一的万鹏王,为何不露面?还是这女子是他的什么人,竟然可以代表他么。
方伊亭的目光又重新落回赵敏身上。
一曲胡旋舞毕,乐声暂歇。
汝阳王举起玉樽道,“孙老伯,今日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实乃江南武林一大幸事。从此你们两家携手,共佑一方安宁,造福百姓。本王,敬你一杯。”
孙玉伯闻言起身,举杯遥敬,眉头却微微皱起,“王爷美意,老朽感激。只是……”
他目光落在那朱衣女子身上,“既为两家和好之宴,万鹏贤弟何以不至?”
汝阳王闻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待他乐完,伸手指向那朱衣女子,“老伯啊老伯,这你就不知了!来来来,我与你引见——”
“这位,便是十二飞鹏帮真正的掌舵之人,万鹏王,万华夫人!”
“什么?!”“怎会如此?!”“不可能……”
孙玉伯这一方皆是讶异。而孙玉伯本人依旧稳重,只眼里略有波澜。方伊亭也有些惊奇,下意识看向身前的赵敏。
赵敏正用银匙慢悠悠地挖着一盏点心。玉碗中盛着红柿,柿子顶上开了一圆洞,内里瓤肉尽去,只留了鲜艳的外壳,填着调制的甜浆与晶莹凉粉,乃是一道精致的“琉璃醴心柿”。
她挖了一勺送入口中,眯起眼睛享受着。觉察到方伊亭的目光,她侧过头,又将另一盏未动的醴心柿高高地端了起来,“尝尝?”
方伊亭便知道,这女子是万鹏王的事情她早就晓得了。
汝阳王似乎朝这边看了过来,方伊亭连忙在底下朝着赵敏摆手,意思是不要。可赵敏却执着得很,甚至拿过一根勺插在了柿子里。
方伊亭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郡主……王爷在看您,快把点心放下。”
赵敏撇撇嘴,不情愿地将碗搁回案上。她看向上首,正对上父亲不满的目光,便冲他眨了眨眼,复又坐正。
万华夫人已将一切解释了。孙玉伯他们所知的万鹏王只是她的棋子而已,全按照她的命令行事,而万华夫人则隐在幕后。直到她投靠王府,汝阳王叫她今日以真面目示人。而日后她也将是朝廷的官员。
在她说完这一句后,还特意看了孙玉伯一眼。但孙玉伯却没说话。汝阳王见此又尬笑了起来,拍掌招呼下一个节目。
乐声再起,两列身着青碧与浅粉纱衣的舞伎轻盈飘入场中。他们衣衫剪裁成莲叶与芙蓉的形状,臂挽长纱。随后又有四人推着一硕大的莲花台上来,放在了大殿正中央。
舞伎旋舞之际,纱条翻飞,恰似满池莲叶与花朵随风而动,碧浪粉波层层堆叠。高处忽有花瓣洒落,一道身影伴着这阵芬芳花雨,自梁上飘然而下。
那是个身着华美衣装,怀抱古琴的男子。他衣袂翩翩,恍若神人,身姿曼丽地落入那莲台中央。清冽的琴音倾泻而出,与乐工之曲相合,叫人叹为观止。
那男子生得极为俊美,眉目含情,指头在弦上勾拨抹挑,又和周围的舞伎一并舞蹈,姿态袅柔。
赵敏撑着头瞧了一阵,忽然拉了拉方伊亭的衣摆道,“姐姐,你看中间那弹琴的……如何?”
方伊亭正在偷偷观察孙玉伯与万华夫人的眼神交锋,闻朝场中看了一眼,随口应道,“弹得不错。这舞乐编排想必也费了一番心思。”
“啧,姐姐说什么呢?我问你那男子,你觉得他怎么样?”
赵敏盯着方伊亭瞧,不放过她表情的任何一点儿变化,“他那模样,在男子里也算顶尖的了。姐姐竟不觉得好看?喜欢?”
方伊亭道,“好看,可我为何要觉得喜欢?”
“哦…原来不是因为这个……”赵敏用勺子搅了搅柿子,嘀嘀咕咕着。
“因为什么?”方伊亭茫然。
赵敏噘着嘴, “哼,我以为姐姐是因为喜欢男子才拒绝我的呢。”
方伊亭只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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