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站在工坊外的阴影里，左肩用灰色麻布带死死吊在胸前。闷热的天让伤口底下阵阵发痒，但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工坊里，独眼科尔光着膀子，胸口的黑毛被汗水糊成了一片。他没在铁砧上抡锤子，蹲在泥地上，拿根烧焦的细木棍在石板上划拉着什么。
奥托没进去。
伦特在炉边拉风箱。那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几个月，手上的茧子磨得够厚，能感觉到风箱把手的木纹，但感觉不到疼。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师父蹲在地上比划的那些线条，看不懂，但他知道科尔在做什么的时候不需要别人懂，只需要别人不打扰。
“大人。“
科尔察觉到阴影，站起身，在皮围裙上抹了把手。
“海疆城送来的那批弩——三十把，只有十二把的绞盘铁芯还能用。剩下的，木臂干得裂了缝，上弦就炸。“他用脚踢了踢旁边那堆拆下来的废料，“我跟杰森伯爵的管事吵了一架，没用。这些破玩意还是得我们自己收拾。“
“所以杰森伯爵给了我们三十把烧火棍。“奥托的语气很平淡。
“我把它们全拆了。扳机机构和底部的铁芯是布拉佛斯的蓝钢，现在买不到。我把它们全熔了，打算做一个蝎子。“
他看着石板上的线条。科尔蹲下去，手指沿着那些线描了一遍，描得很稳。
“四把弩的蓝钢弹簧，我并在一起了。单张弓的力不够，四张并着拉，要上绞盘，但射出去的力道能穿透四层松木板。“科尔用指节敲了敲草图中间那个圆形，“这是绞盘基座。得用生铁铸。熟铁太软，齿轮咬不住。“
他停了一下。
“第一个铸坏了。“
“怎么坏的。“
“冷却太快。我让伦特泼水，铁缩的时候裂了。废了三十磅。“科尔看了一眼炉边的伦特，只是看了一眼。
“第二个还在炉子里，我没让泼水，慢冷，明天能看。“
“弩臂用什么。“
“得找木匠克里根。北坡有片老橡木林，挑一棵三十年以上的，剥皮，浸鱼油里泡三天。“科尔站起来，“绞盘吃上劲的话，两百步外射穿一寸木板没问题。栅栏上那几个箭塔，三箭。“
奥托在心里把距离过了一遍。不需要冲锋，不需要让方阵暴露在对方弓手射程里。
“大人，这种蝎子造价太高了。“科尔补充道，“一台要耗掉两百磅生铁。上次五百磅里，水下暗桩和拦河铁网吃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存货加上这批拆下来的弩臂铁料，顶多造两台。造完之后，剩下的铁，我得留着给那三十七个兄弟打制带倒刺的枪头和加固盾牌用的铁条。“
“两台。“奥托说，“石塔两侧各架一台，码头到南界那一段都能盖住。“他看了一眼科尔，“剩下的铁，先做枪头。再做□□箭头，要加重尾翼、带双血槽的那种。“
科尔抬起眼皮：“骑兵冲阵的时候用？“
“让他们先趟过一片弩箭再说。“
科尔点了点头，直接转身抓起重锤。
伦特从炉边抬起头，看了一眼奥托，然后重新低下去，把手放回风箱把手上，拉得更快了一些。
奥托从铁匠铺出来，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了一息，然后踏上原木路。
路是新铺的，横放的圆木之间填了碎石，踩上去有点硌脚。两侧的排水渠里流着浑水，渠底撒了生石灰，那股辛辣味混着泥腥气往上翻。
波利弗正领着五个腰挎柳条鞭的巡丁，在棚屋区那边巡视。
“大人。“波利弗快步走近，手里拿着记录板。“上周查下来的。二号劳役队有三个人半夜在取水区洗脚。纠察队当场抽了鞭子，我扣了他们队这一周一成五的口粮，这周的界桩资格也取消了。“
奥托看着远处正在挖排污沟的流民，颔首。
“柳树皮和咸鱼的储备还在红线上。“波利弗翻开另一页，“石灰窑吃掉的木柴太多，我把每人每天的煮水柴砍了一合。让各队清晨集中烧水，趁余热喝掉。“他合上记录板，“目前没出大事，但我需要盐。这种天，没盐，三天就得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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