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上流杯客,沙头渡水人。
帷帐百步,圈出一大片河畔草甸,载满酒馔的漆盘自上游由专门的僮仆放下。
宾客沿溪而坐,因着年纪相近,加之身份不同,三人倒是坐一块儿了。
只不过陆纮显然更倾向于听何昌和陆泾的谈话,而非与她俩谈天。
“陆兄最近可得了信?”
何昌端起一盏蒲桃酿,“《佛遗教经》现世临湘,朝中已经有不少人活络了。”
“此事真假,尚未可知,陆某不愿轻举妄动。”
“的确,你这等清贵人儿,自然是看不得那邀宠媚上的手段的。”
何昌同他碰盏,“来。”
陆泾小啜了半口,就将酒盏放下,满面忧心,“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旁的事。”
“噢?”
“我更担心,此事万一是真的,圣上怕是要如前几次托身沙门一般,再花大笔金银,来操办此事。”
普天之下都晓得陛下信佛,连带着朝中诸王、世家大族都颇崇尚此道不说,还托身沙门,令大臣好说歹说花了大笔钱财才将人从寺里赎了出来。
供佛塔、兴伽蓝、迎舍利,哪一件不是大操大办,更是给僧众定下规矩。
这不光是要做皇帝,更是要做菩萨。
“朝廷赋税,年年不足,百姓怨声载道……我们江夏一带,水网复杂,万一闹起匪患……”
陆纮拈了盘中腌渍的青梅,边吃边听,忽得插嘴道:
“阿耶,圣上文武才兼,又笃信佛法,有慈悲之心,广修寺庙说是要普渡众生,可怎么会对天下苍生视而不见呢?”
“哼,定是有奸贼小人蒙蔽了他!”
陆纮话音刚落,何昌便一拍而起,气势汹汹,陆纮差点没被吓出个激灵。
“不可妄言……”
“倘若圣上要大操大办,像上次迎舍利子一样,子渭,你上书劝是不劝?”
陆纮皱了皱眉,她直觉觉着何昌今日有些不寻常。
诚然何昌与阿耶交好,二人本身是脾性相合的,换作往常时候,相约上书并非什么奇事。
问题就在于今日何昌……太激动、太急切了,他迫于去证明自己的忧国忧民,可眸子当中却是飘忽不定的。
他在不安。
陆纮眯了眯眼,觉着自己个儿应该回去后提醒着些个。
“若是……”
“阿耶是江夏王提拔上来的门客,又同太子殿下交好,上书与否,多少还是要同他们通气吧?”
陆纮抢先一步挡在了陆泾的话头前,同何昌对言:“况且,如今那《佛遗教经》究竟是真是假、是不是在临湘,咱们都不知道,圣上到底是否要大操大办,更是没有影的事儿。”
“世伯何必如此焦急?”
陆纮的连珠密语将何昌的话堵在了当头,他方才拍案而起的意气霎时间叫江风吹散,讪讪道:
“是、是,世侄说的是,是我太急躁了。”
“世侄给世伯赔罪,方才插尊长之语,实在是冒犯,多有得罪,还望世伯不要同柿奴计较。”
陆纮端起手上酒盏,饮下。
“哈……哪里的话,世侄年纪小小就有如此见地,当真是栋梁之材……”
……
“邓小娘子在看什么?”
耳畔突然传来何止忧的柔声,她注意到,邓烛总是忍不住朝他们谈话的方向看去。
“我没……”
邓烛下意识地掩饰道。
“呵,”何止忧轻笑,自水中捞起两盏莲子羹,亲手淋上槐花蜜,递了一盏给邓烛,“我很羡慕她。”
什么?
风吹起帷帽上的纱,若隐若现间,露出何止忧温婉如水的面庞。
“你知道柿奴的抱负么?”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炫耀她二人之间的亲近,邓烛被刺了一下,也不晓得是为的陆纮,还是何止忧这种人居然也落了俗,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
她没有接话,只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
“柿奴有一本书,是她自己编纂誊写的,名曰《六策》,里头都是论述治国、为政、行兵、山川地理乃至抗北的策论。”
“你知道,柿奴有腿疾,许多东西只能依托前人书籍,乃至身边人转述。”何止忧刮着碗盏中的莲子羹,一口未动,“她和我说,她而今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见一眼,完整的,天下舆图。”
难怪陆纮一同她见面,就打听起益州蜀郡的事情。
细细听完却平添怅然,仍是不解:“何娘子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我与她志趣虽不相投,却自认为才华决计不输于她,倘使是个男子,我能比她做的更好。”
如此温婉的人,口中竟说出这等惊世骇俗的野心之语,叫邓烛险些吓呆了去。
她看明白了,何止忧除去对陆纮有少年人的情愫外,还带着一股子意气与不服。
“论写诗赋,她写不过我,论文策,只要我学,未必不如她,可她名满江夏,我却只有一条道走。”
那条道都不消说出口,邓烛便懂了。
退在幕后,祈祷夫君是个雄才伟略的开明之人,还能行辅佐之能,若寻到王凝之那般的‘奇丈夫’,那可真真是白瞎了一身风骨与才干。
“我当真不喜欢不由己。”
何止忧说这话时,分外平静,甚至看不出她到底是否真的有哀怆。
这份悲凉邓烛当然明白,都是女子,她感同身受──
但她依然不明白何止忧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我亦很羡慕邓娘子。”
邓烛舀着莲子羹的匙子顿了一下。
羡慕她?
羡慕她阿耶被庐陵王无端杀头,还是羡慕她一家飘零?
她有什么值得她羡慕的?
“柿奴家中,小娘子大可以做自己,不是么?”
何止忧的话语似是蜀地巫祝们的吟语,邓烛竟有些慌、怕,甚至升起一股子想要夺路而逃的念头,来躲开这些刺到她心里,要把她剥干净的刀子。
“有时候,对于我们女儿家而言,飘零并不是最为可怖的事情。”
……
“何娘子,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得看邓娘子心里,想做什么了。”
“我并不排斥用自己的婚姻为家族增添荣耀,因此我不算悲哀。”何止忧偏头,“邓家飘零之恨,若全寄托在男子身上,盼子弟昭雪……恕我直言,娘子将一生都陷入迷惘。”
“况你觉着自己不能做什么,大抵是因着你是一女子。”何止忧望向青衫飘动的陆纮,“她有腿疾,尚且志含天下。”
体有疾病,大多是不会有可能入朝为官的。
陆纮从未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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