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忧心忡忡的米切尔主事,诺兰抱起那只装着他生日礼物的小木箱,与身旁那位神情沉静、灰眸深邃的年长学者,循着地上散乱的蹄印,一路追踪,终于在乡野小道南北分岔前的空地上,找到了被三头匪猪“绑架”的年轻学者。
对方双手举于耳侧,凌乱黑发上沾着草叶和土灰,嘴唇尴尬又局促地轻抿着,跌坐在三头酣睡的大白猪之间,活像个刚被赃物绊倒的倒霉“窃贼”。
而居住在这附近的两户村民,也已彼此招呼着迅速抵达事发路口,他们手里或操着钢齿尖利的草叉,或扛着泥污斑驳的锄头,或持着寒光微闪的长柄斧,或握着沾有面粉的擀面杖,或举着烙出焦痕的煎锅,个个神色紧绷,互相配合默契地将那个从未在溪畔见过的可疑“外村人”,团团围住,不许对方再多动一下。
“你是谁?!”握着草叉的米洛克往前半步,作为在场村民中的年长者,他气势威严,目光锐利地扫过猪身上清晰可辨的归属权标记,眉头骤然拧紧,厉声质问道,“村礼拜堂的猪——怎会在你手上?!”
“米洛克先生,您快看那些猪蹄上的绳套!”一旁的小伍德森,用斧头轻轻拨了拨离他最近一头猪的前蹄,语气笃定地推测道,“这种绳结——在我们溪畔只有诺兰会打!这三头昏迷不醒的肉猪,肯定是米切尔主事交给他照料的病猪。”
“啊?”年龄不大,双手并用还得靠夹紧腋下才能拿稳锄头的小米洛克,皱起双眉,努力理解着邻居哥哥的话,讲出了他认为的结论,“这个坏蛋抢劫了诺兰?!”
“我的女神啊!”米洛克家的长女莱拉,站在她父亲身后,双手紧紧攥着擀面杖,声音里满是焦急,“你、你们的意思是——他很有可能已经杀了诺兰?!”
伍德森家的小女儿霍莉闻言,也脸色一白,不由往前挪了半步,探头让自己的目光越过站在她侧前方的兄长,落在了那个坐于赃物之中的“劫匪”——疏于打理的半长黑发遮了些眉眼,绣纹花哨的白衬衫领口前襟浪荡大敞着,露出其穿着者轮廓分明的结实胸膛,嘶……
活脱脱就是卡伦先生描述的那种——
那种多见于廷根东区混乱地带,游手好闲的地痞小流氓!
不过、不过这男人长得还怪好看的……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霍莉,脸颊一烫,赶忙换单手持握煎锅,腾出一只手在胸前勾勒绯红之月,并于心中向黑夜女神做了虔诚的忏悔,她揣着几分对诺兰的愧疚,担忧开口道:“这劫匪瞧着可比诺兰壮实多了,诺兰又不擅长打架,遇上劫匪怕也只有被欺——”
“我没事!我很好!”诺兰可不想变成霍莉这个动不动就小脸臊红小姑娘的“惦记”对象,他快步靠近围堵着年轻学者的众人,摆手让大家收起那些攻防一体的多功能农具和厨具,解释误会道,“他和我身后那位先生,都是教会派来指导我们溪畔耕作的农业学者。”
等米洛克跟伍德森两家的男男女女,半信半疑地放下手里的家伙,诺兰才伸出他空闲着的右手,一把拉起了那位治猪有方的年轻学者。
扫了眼安详昏睡的三头猪,诺兰眸光微亮,忙殷勤上手,帮助并非一无是处的黑发专家,拍了拍其衣服上的尘土草屑,希望来日也好问对方学上这么一手治猪的法子,他同时继续向同村人说明道:“指导期间,由我家负责两位学者的食宿,这些猪也是米切尔主事特地交代,让我用来招待他们的。”
说着,诺兰重新牵起了那根系着三头猪的粗麻绳,他转头看向两位学者,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便又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问道:“刚才走得急,忘了同主教了解两位先生的名字,我……该怎么称呼您二位?”
“你好,我是邓恩,”年长学者灰眸一转,移看向此刻正以手作梳,慢悠悠理着乱发的同伴,他语气平缓地替对方进行简单介绍道,“这是伦纳德。”
被点到名字的绿瞳学者直了直身,随手将额前乱发往后一撩,露出了还印着一小片土灰痕迹的额头,他没有多言,只相当随性地勾唇冲诺兰笑了一笑。
“接下来几天,就要麻烦你担当我们的向导了……”邓恩留意到诺兰在听完他的介绍后,瞳孔倏地一扩,目光发散,愣怔当场,不禁疑惑发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呃……”诺兰失神地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两个名字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可他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索性开口询问道,“我没有冒犯您二位的意思,就是单纯想问问——‘邓恩’和‘伦纳德’,是不是廷根市民起名时的嗯……‘常用款’?”
“难道除了队、我们,”伦纳德环臂挑眉,戏谑反问道,“你还认识别的‘邓恩’?还有‘伦纳德’?”
“……”诺兰听了这话,还真凝神回忆了片刻。
末了,他神情依旧有点恍惚地摇了摇头,干笑着对伦纳德与邓恩说道:“还真没有,真是奇了怪了,我也想不通这种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
伦纳德正要接话,就听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嗓音掷了过来:“嘿!这不是小诺兰嘛!我可算把你小子逮着了!”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是头发花白的老伍德森。
对方左脚悬着不敢沾地,单脚蹦跳着挪到了门口,扯着嗓子大喊道:“霍莉!霍莉!别傻站着了,快把我腌的那罐鸭蛋拿去让小诺兰带回家,给他妈妈梅布尔也尝尝!”
霍莉声音清脆地应了声“哦!”,手里操着方才来打“劫匪”的那只煎锅,脚步飞快地跑回了家。
诺兰见状,忙把手里牵猪的粗麻绳交托给可靠的米洛克先生,随即快步朝着伍德森家跑了过去,嘴里还不忘劝道:“伍德森先生!您忘了我昨天怎么嘱咐的?您脚踝扭伤需要静养!静养!至少在床上歇半个月才能下地!”
他扶着老伍德森坐到对方家门口的木桩上,屈膝蹲下,把装生日礼物的小木箱搁在地上,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小罐褐色的消肿药膏,拧开盖子,一边用手挖了药膏厚厚敷在老伍德森高高肿起的脚背上,一边故意板起脸吓唬对方道:“您昨天刚扭了左脚,讹走我一罐高价药膏,今天就敢不听医嘱到处蹦跶,莫不是想把另一只脚也崴了,再讹我几罐?等您两只脚都不能下地了,别说半个月,就是三个月,您也别想进山林里砍一根木头!”
诺兰收好药膏,恰逢霍莉捧着一只陶罐从伍德森家的厨房里走出来。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又把老伍德森搀回屋里的床上。
实在拗不过霍莉的坚持,诺兰在伍德森家里耽搁半天,才一手拎着他的小木箱,一手抱着那罐硬塞过来的盐渍鸭蛋,脚步匆匆地赶回了还有邓恩和伦纳德等候的岔路口。
谁知还差十来米没到地方,诺兰就瞧见米洛克先生牵着辆平板牛车候在了路边。
牛车上装着两只铁皮奶桶,以及那三头刚刚睡醒,聚在一起又哼哼唧唧起来的肉猪。
见诺兰过来,米洛克先生不由分说就把套牛的缰绳往他手里一塞:“这车你驾着,先送两位学者回你家歇歇脚!我给你装了两桶今早刚挤的牛奶,就是前天你帮忙接生的那两头母牛产的,放心,不是初乳,没那么腥膻,但不让你先尝尝味道,我心里总不踏实,不敢让牛犊们多吃。”
诺兰自然听出了米洛克先生这话里的谢意,连忙摆手推辞,对方却急了,嗓门陡然拔高,连道旁树上的雀鸟都惊飞了好几只:“哎噫你这孩子!再让你帮我个小忙怎么了?我不管,这两桶奶你今天必须给我拉走喝了!至于这牛车,你也先拿去用,等哪天顺路了,再给我送回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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