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人员推着担架,滚轮在地面上摩擦出沉闷而又仓促的声响。
虞时躺在上面,面色潮红近乎发紫,嘴唇铁青,整个人在可怕地抽搐着。
“虞时,虞时,虞时……”
季章州抓着担架扶手跌跌撞撞跟在后面,西装皱成一团。
他完全不能用理智思考眼前的状况,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告诉他:虞时快死了。
是的,重逢的第一面,他快死了。
“患者意识丧失,心率210,血压60/40,血氧持续下滑,体温40.6℃……”
“心律紊乱,呼吸衰竭……”
“血清素综合征!准备地/西/泮!”医生快速做出判断,“气管插管包!”
“先生,让一下!”
“您不能进去!”
“家属在外等候。”
季章州被挡在抢救室外,他踉跄几步,手掌撑在冰凉的墙面上。
那扇门像个会吃人的魔窟,合上瞬间便将一切吞噬殆尽,季章州生怕那个人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
走廊变得极度安静。
他慢慢滑坐到地面,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看上去很无助。
怎么会这样?
他弓着背,抹了一把脸,手指沿着眉骨往上,插进头发里。
商场上,被一群老狐狸联手坑到底裤不剩,他都没慌乱失态过,而现在,竟会束手无策。
他静不下来,在走廊里走走停停,时不时看向那扇一直紧闭的门,心里很别扭。
他害怕虞时过得太好,又害怕他过得不好。
过得太好,说明虞时真的为了梦想出卖了身体;过得不好……
今夜之前,他无数次想象再见虞时会是什么场景。
或许是在某个颁奖典礼上,彼此都光鲜亮丽;或许是在某场酒会上,相互推杯换盏;又或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但绝对不会是像今晚这样。
命运,剪不断,理还乱。
今晚这场宴会,季章州本是安排了秘书代为出席。
如果不是秘书发来一张现场的照片,而他又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让某个熟悉、模糊地身影猝不及防扎进他眼睛里,他几乎以为自己早就彻底忘了这个人。
他以为自己能忍住,忍住不去和当初一声不吭甩了他的人,再发生牵扯。
显然,他做不到。
他既庆幸也懊悔。
虞时对他竟冷淡至此,不关心,不好奇,自己这两年的念想喂了狗,原来只有他一个人走不出来罢了。
季章州起身扶正了领带。
说起来,这条领带还是虞时送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物是人非,还留着做什么?他二话不说,将其抽走,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走廊里,季章州在电梯门口停停走走了无数个来回,终于等到那扇门打开。
他收起面上烦躁的表情,秒切成冷漠的霸总脸。
“命保住了。”医生陈泽是季章州的好友,不关注娱乐圈,所以并不知道被送来的人是大明星。他长舒口气,“送ICU观察,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关键。”
“关我什么事?”季章州道。
“你差点背上了人命官司!”陈泽指责,“他有抑郁症!给他吃那种东西,会死人的知不知道!”
“什么?”这句话的信息量让季章州出乎意料,“吃什么?”
“总之,他体内检测出违禁成分,通俗来讲就是催/情/药,加上抗抑郁药过量,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抑郁?”季章州不可置信,以为听错了。
“从用药痕迹看,不是一两天的事,具体情况还要问他本人。”陈泽翻着病例,“算你运气好,不然,就等着被舆论淹死吧。”
“淹死我?”季章州一副插科打诨的二世祖模样,实际已经捏紧了拳头。
陈泽抬头看他。
“人不是我灌醉的,药也不是我喂的,我充其量就是个路过的,好心把他送到医院,怎么,这年头好人好事犯法?”季章州继续假装纨绔。
陈泽没接话,只盯着他。
季章州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行了,人活着就行。”
这次,他是真要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里面那位麻烦你亲自照顾照顾,所有费用从我账上走,帮我保密。”
“放心吧。”陈泽说,“在我面前装,不累?”
“哎!别多想,我跟他没任何关系。”季章州立马解释道,“我这人最怕麻烦,但既然人是我送来的,就送佛送到西。别的……也没什么。”
倒不是季章州想隐瞒什么,他从来不怕虞时和他的关系公之于众,他怕的是,孙文杰对虞时做的事情一旦泄露,虞时便真的毁了。
说罢,他按了电梯进去,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伪装终于裂了一道口子。
季章州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转着三个字:抑郁症。
……
时间流逝得很慢。
虞时的意识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越来越薄,越来越少。
有人在喊他,一遍又一遍,断断续续,想要把他从黑处拽回去。
但他并不想回去,太累了,是死是活,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于是放任自己往下沉。
一直沉,一直沉,穿过层层黑暗,直到再没有东西牵扯住他。
然后,他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一振翅,就察觉生疼,竟是翅膀被钉在了标本框上。周围布满视线,对他指指点点,让他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蝴蝶终究没有冲破牢笼,而是化成腐朽,坠入尘埃。
虞时的意识也随着这些尘埃坠了下去,来到一片荒芜。再低头,脚下怪异地生出一片火海。
又是火。
火焰烧得他心烦意乱,他想逃,脚却又生了根,不听使唤。
火舌舔舐着他的脚踝,滚烫却又不痛。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看见玫瑰形的烟雾里走出个人,模糊的,看不清的,却让他心跳狂热加速,几乎要从束缚的胸膛里挣脱出来了。
仿佛荆棘剜入肉身和灵魂,越是挣扎求索,越是陷得深。
那人走到虞时面前,紧紧扣住他的手,将他围困在方寸之间。
额头相贴,呼吸交缠,时近时远。
“我想要你。”
声音很轻,像风抚过耳。
“吻我。”
“看着我。”
“我爱你……”
虞时突然想起那个烟火绚烂的夜。
在狭小的空间里、柔黄的灯光下,两个灵魂喘着粗气,恨不得将彼此揉进了骨血,直到分不清是谁的心脏在跳动。
梦境似真非真,虞时想伸手去碰那张脸,想把对方看得更清,想唤那人的名字。
却有一道声音又告诉他:“脏东西,我不碰。”
“你真恶心。”
“你脏了。”
你脏了。
你脏了。
脏了。
脏……
鬼魅的声音充斥在耳边,虞时一阵耳鸣,终于刺激他睁开了双眼。
白光扎进瞳孔。
“滴滴滴——”
“滴滴滴——”
好吵。
他迟钝的皱起眉头,这是哪儿?
最后的记忆,是他坐进了季章州的车里。
所以,这里是季章州的家?
天花板寡淡无味,四壁装潢死气沉沉,空气散发出凝涩的消毒水味……
虞时一阵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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