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达观
夜色如墨,雨夹着细雪,簌簌落下,沙沙地敲在油纸伞面上。陈扶提一盏素绢灯笼,昏黄光晕推开浓稠的黑暗,照亮面前紧闭的黑漆大门,以及门楣上三个褪了金的大字——东柏堂。
庭院里假山石依旧瘦硬嶙峋,映着雪光,森森然如伏兽。那两只丹鹤却已不知栖于何处,只剩一池寒水,映着天上零落的雪沫。墙角的玉兰疏枝横斜,花苞被雨雪打得蔫垂,伶仃地缀在枝头,凄恻得紧。
穿过庭院,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熟悉的回廊,向北一转,便是她曾睡了整十载的暖阁。门虚掩着,推开一道缝,里头那张小小的卧榻还在原处,锦褥隐囊皆无,只余光秃秃的檀木板,静静停在旧日尘埃里。
顺廊再向西,踏入外间。
高阁上的书卷器皿早已搬空,四壁萧然,唯有正中那架紫檀座屏还在。屏上画的,依旧是那只吊睛白额猛虎。
她吸了口气,推开正堂的门。
堂内只点了两支素蜡,昔年堆满文书卷宗的紫檀大案,如今空空荡荡,只当中摆着一把孤零零的鎏金执壶,并两只素面银盏。
坐榻上,坐着一个人。
漆纱笼冠,一身淡青如春日远山的薄罗衫,内里衬着月白绸中单,外头松松罩一层金线纱衣。烛光落下来,柔和了他眉眼的棱角,那笑意,那姿态,恍惚间,竟像是很多年前那个谈笑恣意、万事不萦于怀的大将军。
收了伞,搁在门边,放下灯笼,走到他身侧坐下。
“冷么?”“可冷?”
话音落下,俱是一怔,随即,又都笑了笑。
高澄走到火盆边,用火箸拨了拨霜炭,又添了几块。坐回来,执起酒壶,将两只银盏斟满。举杯,轻轻与她那盏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含笑的凤眸,深得像夜里的海,映着她有些无措的倒影。
“喜欢过我么?”他问。
陈扶握着杯壁的指尖,微微用力。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既然决定来,便是想好好说说话,与过往、与他,真正地、坦诚地作一次别。
迎上他的目光,她认真道:“喜欢过。”
“但喜欢,不代表在一起能幸福。有句话叫‘有缘无分’,你我的心性殊异,所想所求,所愿所予,皆难相契。本来尚有恩义,若强求,必生怨怼。”
“我们都好好地,往前走,往前看,好么?”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句,想给这份无望的纠葛一个体面的收梢,“破镜虽不可重圆;但你的人生,却犹可再春……”
“犹可再春?”高澄低低重复这四个字,眼眶肉眼可见的泛上红潮,嘴角却还努力想弯出个笑的弧度,“陈稚驹。朕……我本是个心肠冷硬之人,无牵无挂,逍遥快活。是你……先靠近的我。”
“你把那些忠言谏语,说得如情话般动人;你替我挡下明枪暗箭,事事以我为先;危难时,以命相护……你让我以为,你是真懂我,理解我,你,”他猛地提了一口气,“陈稚驹,你告诉我。被你这样待过,我高澄……还能为谁再春?”
他抹了一把眼睛,摇摇头,“不是怪你,稚驹。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做的每件事,都是为我好。可稚驹你知道么……知道我……”
“我知道。”她眨掉眼底涌上的热意,努力让唇角上扬,“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好。”
“明明是最敏锐的人,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一回。阿母被休弃那次,那么明显是我在背后推手,大将军却只问稚驹,日后会跟谁。明明是最喜欢权力、最警惕旁人分权的人,口口声声要以苻坚为诫,却将权柄毫不犹豫地、一次又一次交到我手里……”
“你明明是个最……最自私利己的人,生死关头,还是……还是冲了出来。你明明是最骄傲、最不能容忍背叛的人,却……”
咽了又咽,才挤出最后一句,
“你是权倾朝野的权臣,你是说一不二的皇帝……你想要我,是不需要问我的。你好像……全都忘了。”
高澄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不断滚落的泪水。
“小东西。算你……还有点良心。”
“既然心里都清楚,”他温柔地问,像在哄一个迷了路、受了委屈不肯说的孩子,“怎么……什么都不和阿惠哥哥说呢?阿惠哥哥的心,没那么细。你不说,我怎会知道,我家稚驹……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的,你给不了……”她摇头,泪水又涌出来,“我也不想……不想看你为我徒劳,受罪……”
高澄的手从她脸颊滑下,覆上她搁在膝头、微微发抖的手。
“稚驹,”他望着她,声音低而沉,“还记得侯景之乱那年,在青州,我们一起爬纱帽山么?”
“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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