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忍受
陈扶狐疑地披衣起身,趿着丝履走向正屋。帘子一挑,便见里头情形古怪。
阿母呆呆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个穿戴喜庆、头戴大红绢花的婆子,地上简直摆满了:扎着红绸的肥雁,摞得高高的锦缎,描金漆盒盛着的首饰,还有几只敞开的,装满明晃晃银锭的大红箱子。
那婆子正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阿母脸上。
“……那可是天上文曲星一般的人物,朝廷里顶顶大的官儿!一辈子享用不尽喽!娘子好大福气哟!比头婚……”
瞥见陈扶进来,话音戛然而止。
脸上堆起殷勤又尴尬的笑,冲李孟春福了福身,“话呢,老身都说明白了。娘子好生思量思量,这般好的事儿,打着灯笼也难寻,千万别错过了。”
婆子前脚刚走,满屋子的丫鬟仆妇,个个肩膀都耸动起来。
陈扶走到阿母跟前,轻声问:“这是……?”
李孟春懵怔地看着女儿,话是飘出来的,
“赵……赵大人说,要娶我?”
“噗——”不知谁先没忍住,笑声像开了闸,漾开一片。
陈扶也笑了,上前抱住她胳膊,歪头打趣道:“我的好阿母,你该不会真以为,赵公三天两头地往咱家跑,全是为了修史书吧?”
高
澄乘辇出宫,往录尚书事赵彦深新府邸去。
孟春时节,漳河河畔的柳枝抽了嫩黄新芽,风里裹着泥土解冻的潮润气息。
赵府门户大开,朱漆门扇上挂着大红绸,檐下悬着簇新的绛纱灯笼。
傅老太太一身崭新的栗色锦袍,白发在脑后绾成端正的圆髻,由两个小丫鬟虚扶着,正与几位前来道贺的诰命夫人说话,“老身唯盼儿郎立身行道,不负君恩,不负所学。今日他能续弦再娶,得一贤淑人儿,共承门庭,老身心里欢喜,于愿足矣。”<
府门前与中庭照壁处,另有两名少年郎负责迎候男宾。年长些的约莫十六七岁,身着青色深衣,正是赵彦深长子赵仲将。他拱手、引路、寒暄,皆从容有度,颇有乃父之风。年幼些的弟弟赵叔坚,则活泼许多,穿一袭杏色衫子,穿梭在宾客之间传递消息、指引座位,遇到相熟的世家子弟打趣,便笑闹起来。
闻听太监唱报陛下驾临,府内立时肃然。
太子高孝琬率先迎去,晋阳王随在其后。大将军高浚、大司马高洋、高湛等宗室,李丞、高隆之、封子绘、阳休之等重臣亦纷纷前来参拜。
高澄与几位大臣寒暄了会儿,闻听外头鼓乐声近,众人便都笑呵呵地拥到府门前。
只见赵彦深骑着匹披红挂彩的骏马,领着花轿缓缓行来。陈内司行在娘家人队伍之首,陪着其母的花轿同来。
迎进新房,礼官手持漆盘,内盛粟米、红枣、干果,笑吟吟地撒向帐中,口中唱着祈福的吉话:“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皇帝亲临臣子婚仪,本已是莫大恩宠。高澄却不只端坐观礼,他从刘桃枝手中取过柄玉如意,走到新人面前,对赵彦深笑道:“彦深,这柄如意贺你夫妇二人,诸事如意,白首同心。”又转向蒙着团扇的李孟春,“李郡君,往后他若忙于公务,疏于顾家,你便进宫来,朕与你做主。”
一番话引得满堂欢笑。
酒过三巡,高澄起身更衣。
绕至后院僻静处,却见月洞门后槐树阴影里,蜷着个人影。
刘桃枝一把将人拎出,竟是陈元康。
陈元康官袍皱巴巴的,冠缨歪斜,酒气冲天,显然来此之前就已酩酊。他眯着眼,认出是高澄,扬手宣告,“陛、陛下,臣是来、来打架的!”
高澄蹙眉,低斥:“休要胡闹。”
这一斥,却似捅破了陈元康强撑的堤防。
他眼眶骤然通红,积压许久的委屈倾泻而出,“陛下!臣心里苦啊!神武皇帝要臣休妻,臣休了……夫人没了,家也没了……如今,如今臣的夫人竟嫁给了那赵彦深!陛下,臣哪点不如他?!可为何……为何如今‘录公’是他,太子太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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