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舍不得
齐熙和二年腊八
一上午,太极殿东堂里就没静过。
辰时初,祭神礼尚未开始,中侍中省大监便进来三次。一回奏:香鼎可要依照旧礼用鎏金狻猊还是换双龙戏珠?二回奏:赞礼官的班位,奉礼郎的位置可是安在协律郎前头?三回奏:福粥熬到什么火候,粳米与红枣该用多少?
高澄手里的笔搁下了,又提起,提起又搁下。
腊八依例祭神、做法事、赐粥、受朝、赏臣工,一应仪轨早成定例。这点破事,去年头天夜里便勘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大监,笑了一下。
“这事也要问朕?”
大监膝头一软,跪下去,额头抵着地砖,“奴婢有罪。”
“放心,”皇帝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宽慰他,“你办不成,朕不怪你笨。”
大监后背一松,“谢陛下体恤。”
“只会怪你占着位置。”
“。”
祭礼毕,已是辰正。高澄回到东堂,中书侍郎宋士素抱了奏章来,一摞整整齐齐,用青布袱子裹着。
高澄心口烦起来。<
三个月来,日日如此。没有即刻要批的、留中再议的、只须过目存档的分叠。奏本文
书皆混在一处,像一锅没搅开的粥。
有些事明明只需过目存档,他却得从头读到尾才知道不必批复;有些事十万火急,却埋在寻常奏报底下,翻到最后才看见。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让中书省先过一遍,分好轻重再送来即可。
可那样一来,中书省便知道所有奏本内容,日积月累,军国机要,尽在掌握。
高澄吐出口长气,烦躁地摆手,示意宋士素下去。
随手抽一份,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是淮南道报来的盐运折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盐引多少,折色几何,漕船损耗,一路上的厘卡,干巴巴的原文他看了三遍,才算出个大概。
他又抽一份,是冀州的岁末钱账。又是从头到尾看了两边,才理清楚哪几县欠征,哪几项该催,哪几笔可缓。
折子往案上一撂,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殿内人越来越多。
帘子掀开又落下,人进进出出,这个奏一句,那个问一声,嗡嗡的,像是养了一屋子的蜂!
中书舍人来承旨,关于腊八赐粥。
皇帝口谕:“除了后宫朝官,给城外京畿大营、宿卫禁军也加一份。”
两个时辰后,京畿大都督高涣的左卫都督来了,请示赐粥细节。
高澄放下笔,眯眼瞧着那人,
“朕不是传过口谕了?”
都督忙跪下详禀道:
“回陛下,中书舍人辰时三刻到大营,当场宣读旨意。原话是‘陛下口谕:腊八节,给城外禁军也加一份。’说完便站着等谢恩。底下将领当时就……就面面相觑。‘也加一份’,加什么?是粥,是肉,还是钱?城外那么多营,哪几营算‘城外禁军’?是今日发,还是明日发?和城内一样标准,还是减半?都没说呀。”
高澄眉头拧起来。
都督的头伏得更低了,“可舍人站着等,又不能不谢恩,只能含糊磕了头。等人一走,底下便乱了。这个猜是加肉,那个猜是加钱。南营的跑去问北营,北营的差人来问中营,中营的参将又派人回城里打听。最后有人不敢领,有人少领了闹,有人多要了还不认,实在没法,京畿大都督只好派末将回宫请示。”
“去年朕也是同样旨意。今年如何办成这般!”
堂侧站着的女侍中李昌仪本在候着回话,闻言笑回道,
“回陛下。去年是臣陪内司去宣的旨意。”她顿了顿,似在回想,“内司到了禁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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