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的委屈就那么一点点冒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并没做错任何事,却遭到谢崇的冷遇。林为森私下问她是否得罪过谢崇,是否对他有过不合时宜的举动。牟雯并没对师父说是因为她的“狼狈”。
谁又愿意以那样的面貌示人呢?她觉得自己吃了一个根本无法与人讨论的哑巴亏。
牟雯收回目光,弯身脱另一只鞋套。
她真正委屈的时候并不愿说话,她知道,即便说了,谢崇也不会懂。
她想着师父过两天就会回来了,刘工又是公司合作最久的工头,谢崇这里应该不会再需要她来了。他们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但出于礼貌,她仍旧跟谢崇道别:“我刚刚跟刘工沟通完了,这几天是拆除工作,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我师父很快就会回来了,谢先生也不用担心。”
“祝谢先生装修顺利,早日乔迁。”
她的态度很疏离,手里攥着两只鞋套,肩上背着一个资料袋子,新衣上到底粘了一点灰,她用手拍一拍,接着对谢崇摆手:“回见!”
转身去按电梯。
她觉得自己的脊背很烫,但她没回头确认谢崇是否在看她。
这该死的电梯这一天怎么这么慢!
牟雯在心里催“快点”、“快点”,电梯终于来了,她抬腿上去,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头去看,谢崇也上了电梯。
“我也走。”谢崇说。
“哦。”
漂亮话说早了。牟雯想,应该留到电梯里说。真闹心。
“你没按电梯。”谢崇提醒她。
“你离电梯近。”牟雯说。
谢崇扭头看她一眼,帮她按了1。
“你没按B1。”牟雯说。
“我不去B1。”谢崇答:“我送你下楼。”
牟雯抬起头看他,他好像在憋着笑。
牟雯终于忍不住了:“我四肢健全不用你送啊。你时间宝贵,快上去吧。”
“对不起。那天在你们公司,我跟林工说以后有事由他联系我。对不起。”电梯门开了,谢崇伸手按住了开门键,让牟雯先出。
谢崇的道歉来得很突然,让牟雯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又开始向上生长。
她机械地向外走,谢崇跟在她身后。
秋冬交替之时,起一阵风,落叶争先似地向下落,眨眼间他们肩头就各有一片,牟雯的头上也落了一片。
“我想我可能误会了。”谢崇原本是一个直率的人,今天牟雯的谨小慎微令他赧颜。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用所谓的“高人一等”的心态,碾压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孩。他真是不该啊。
“误会什么?”牟雯听得一头雾水,她想不起他们之间除了所谓的“贫富差距”,还会有什么误会。
“我误会你对我有好感。”谢崇坦诚地说:“牟雯,我怕麻烦。”
“哈?”牟雯的眼睛睁大了。她喜欢她的房子、车子,喜欢他的修养,但不喜欢他现在这样自以为是的傲慢。
她也没太听懂谢崇的话。
退一万步讲,被人喜欢又会有什么麻烦呢?
她的眼睛转啊转,转到谢崇身上,恍然大悟:“你怕我骗你钱!”接着捂住嘴巴:“天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骗你钱呢?我做骗子,我妈妈会打折我的腿!我还要为我爸爸…”
牟雯说到这里打住了,她意识到她表达的太多了。豪气地摆手说:“你放心啦,我不会做骗子的。”
“我说的麻烦不是这个。”谢崇说:“你虽然聪明,但也不至于能骗到我。”
“那是什么?”
谢崇耸耸肩:“没事,不重要了,总之对不起。”
牟雯并不太关心到底是什么麻烦,她长舒一口气:“所以我们之间还有误会吗?你不会再针对我了吧?”
谢崇摇头:“没有了。也不会了。”伸出手捏掉她头顶的那片叶子,动作很礼貌,连她的发丝都没碰到:“其实我们见过这几次,我觉得你是一个挺可爱的人,我当然不会再针对你了。”
牟雯对他伸出手。
“什么?”
“要么你交点押金吧!我看你这人的性格不太稳定,你现在说不针对我,转头就去投诉我,我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她的手倔强地伸着:“交!快点!”
谢崇真的从口袋里拿出皮夹,牟雯看到那个皮夹里有厚厚的一沓钞票,还有一张照片,她没看清照片人的长相,因为她的视线被钞票吸引——好多钱啊。真的有人会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啊,她每次只从取款机里取500块钱的。
谢崇抽出一些给她,她真的接过,认真数出了五张,其余还给他。
“只要你不为难我,我会在你付装修全款以后把五百块钱还给你。”
“就值五百?”谢崇问。
“对。”牟雯肯定地点头:“就值五百。”
谢崇笑了。
他平常是一个吹毛求疵的人,脾气又臭又硬,但欺负弱小的事他不太干,感觉很下三滥。跟牟雯讲清楚后他轻松了很多。
他笑起来很好看。
牟雯也眯起眼睛学他笑了下。
在这一来一往的笑意里,她觉得谢崇给予了她尊重,她的心情真正地变好了。她的快乐又开始四面八方地生长了。
挥手跟谢崇说再见,又说了那句话:“谢先生,你真是一个好人!”
“前两天是什么?”
“王八蛋呗。还能是什么。”牟雯说完对他撇撇嘴,撒腿跑了。
谢崇目送她出了小区,这才掉头回去。
他晚上跟蒋芜有约。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旋转餐厅,蒋芜很喜欢这里,因为能看尽北京的夜色。
这一天她比谢崇早到,见到谢崇就对他招手。
谢崇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发现蒋芜今天画了妆。蒋芜见他从不化妆,用她自己的话讲:她原本是什么样,见谢崇就是什么样。
“怎么化妆了?”谢崇问她。
“今天去看展了。”蒋芜很开心地给谢崇描述了一下那个先锋展,谢崇知道那个展,很垃圾。他自己做艺术品生意,对那种哗众取宠的展根本不屑一顾。但他没说话。
如果他说话,蒋芜又要说他傲慢了。
蒋芜说完问谢崇:“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可以啊。”谢崇说:“房子动工了。”
“那很好啊。”蒋芜说:“多久完工?”
“半年吧。”
“那很快啊。”蒋芜说着话顺手把头发挽起来,露出好看的脖颈,见谢崇盯着她看,就张开手掌挡着他的目光:“不是说好了吗?好好做朋友。”
“那怎么着呢?我自挖双目?我跟你说话的时候闭眼睛?”
“谢崇!”蒋芜起身拍打他:“你又来!”
蒋芜是喜欢谢崇的。
但谢崇总是这样,他的嘴不饶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输。蒋芜总说是谢崇的家境让他如此傲慢,谢崇就会反问她:“家境?在北京我算老几?你知道的,北京最不缺有钱人。”
谢崇住嘴不说话。
他原本给蒋芜准备了生日礼物,但这时听到蒋芜跟他说起很喜欢一个朋友送她的礼物:是耗时很久,亲自雕刻的摆件。她觉得用了很大的心意,很有意义。
于是谢崇没提礼物的事。他知道拿出来蒋芜又要说:我不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就跟他不理解蒋芜为什么喜欢那个破展一样。
蒋芜是真的不喜欢,但她喜欢的东西,谢崇也是真的不会做。
陪蒋芜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谢崇无意间蒋芜靠近一点,她就伸出手比划:“一拳距离,忘啦?”
这路谢崇不会走了,他对蒋芜说:“要么你以后先给我修条铁轨,我跟你走路就在铁轨里走?”
“可以啊。”蒋芜说:“那你等我修好吧!”
谢崇觉得自己的好心情都要被蒋芜给败透了。
每次见她前他都很开心,见面后带着一肚子气回家。偏他又是一个倔人,蒋芜越如此,他越较劲。
这一天的好心情已经所剩无几了。
在车上的时候,谢崇一句话都没有说。
蒋芜看到他副驾的脚垫上有泥,就无意地问一句:“你车坐人了?”
“嗯,装修公司的人。”谢崇说:“这几天还没功夫去洗车。”
“你在忙什么?洗车的时间都没有。”
“我在赚钱。”
“好吧。”蒋芜的脚避开脚垫上的泥,不再做声。下车的时候蒋芜对谢崇说:“我没拴着你,你可以跟别人约会,咱们本来也只是朋友,对吗?”
“什么意思?”谢崇问。
“意思就是咱俩的性格真不合适。”蒋芜说:“我每次见你都不开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就是不合适。”
“可以啊,我跟别人约会。”谢崇赌气地说,接着开走了。
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深夜的三环路没有很多车,他把车窗落下来,想感受一下自在,不到两秒钟就升了上去。
“我操,真冷。”他骂了一句:“我可真是傻逼。”
北京的冬天就在这样的寒冷中真正到来了。
谢崇一点都不喜欢北京的冬天,光秃秃的、灰败的。他也不爱去房子那,里面破破烂烂的,他看着很糟心。
于是打给牟雯。
牟雯正在加班,一个客户要做老破小装修,说空间利用率太低,让牟雯想办法把一切都“折叠收纳”起来。
牟雯对着那图不停地摆东西,计算尺寸,但太难了。卫生间小,浴室如果装玻璃门,外开门会撞到洗手台;阳台上装晾衣架,边柜门就打不开;小朋友的童书要摆放,但儿童房没有书柜的位置。
这难不倒牟雯。
她已经快要有眉目了,谢崇的电话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压根没看是谁,直接挂断了。
那头的谢崇以为自己打错了,又看了一眼电话,才再打了进来。
牟雯气恼地“哎呀”一声,不得不又拿过电话。看到是谢崇,她“咦”了一声:夜叉。他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谢先生你好。”牟雯不等谢崇回应她,直接问:“有事吗?”
“…你刚拒接我电话。”
“没有啊…”牟雯死不承认:“怎么啦?”
“装修进展怎么样了?”谢崇问。
“在刨地砖。”牟雯说:“谢先生可以自己去看看诶,刘工今天还说来着,说你开工之后没去过。”
谢崇说:“我不想去,里面太脏了。”
“哦。”牟雯心不在焉地说:“回头我们去完现场我跟你汇报啊。”
“好。谢谢。”
“不客气。”牟雯着急画图,直接说:“那再见!”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谢崇听着电话的忙音想:我是不是对她态度太好了?她敢这么挂客户电话了?
两天后的傍晚他去了房子。
刚下电梯就看到门开着,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牟雯。
谢崇走进去,看到牟雯戴着口罩蹲在地上在看刨的平不平,她就差把脸贴地面了。
见到谢崇来了就跳起来,白色口罩上粘着灰,看着脏兮兮的。她不自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口罩给谢崇:“谢先生快戴上,灰尘太多了。”
谢崇接过口罩,四下看看。
他们干活果然漂亮,几天过去,该拆的墙已经拆了、该刨的地面也刨了,建筑废料也已经拉出去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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