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尚清睁开眼,周遭是一片柔和的黑,似乎笼着一层雾,朦朦胧胧地搅成一片,看不清晰。
他还躺在石台上,头顶的幡却换了颜色,闭眼前还是黑布朱纹,而今已成白布黑纹。
门外卷着阴风,涌进屋内,刮起一阵透骨的凉。
段尚清下地,跟着风的脚步,走出屋外。
天地晦暗,血月高悬,景还是那些,人却一个都不见,想来也是,若魂魄出体,自然阴阳两隔,互不相见。
他摸摸胸膛,钉子还在体内,但已无知无觉,他想起祁玄的嘱咐,锁魂钉灵力有限,自己需得在四个时辰之内回来。
但愿能找到阿栩,若是找不到,再来一次也无妨,不过就是受些皮肉之苦,比起日复一日的长痛,不如短痛来得畅快。
祁玄道人还说,要去地府得跟着阴差走,但生魂未必有黑白无常引路,段尚清略一思索后,快步走到崖边,纵身一跃,径直往山下掠去。
既然已是魂体,应没有被摔死一说。
果如所料,不需多时,他已飘飘然落于西庸关内的小镇里。。
镇内无义庄,不过偏西处有个乱葬岗,其内无数孤魂野鬼飘飘荡荡,大多是不愿走的,他在角落里等了会儿,忽听一阵铜铃声由远及近。
大路上冒出浓雾,如白烟一般飘荡,铃声响起一阵,接着是锁链拖地的声音。
雾深处,走来一黑一白两只鬼,白的身形高瘦,面色惨白,头戴白色高帽,上书“一见生财”,一手执羽扇,一手拿哭丧棒,长舌头耷拉在胸前,晃出一片红影儿。
它旁边跟着个矮粗胖,面色黝黑,神情凶悍,身着全黑官袍,头戴黑色高帽,上书“天下太平”,那锁链曳地之声,就从他那传出来。
段尚清隐匿身形,暗中看着。
无常鬼一靠近乱坟岗,就听一片乌嚷哭闹之声悠悠扬扬地传开,荡出一片森森鬼气。
锁链声重了一瞬,便无声了,只余下单薄的铃声间或响起,哭声也戛然而止,雾开始散去,段尚清意识到无常鬼将要离去,立刻抓紧脚步跟上。
雾浓到看不清路,空气里尽是烧香后的呛鼻烟味,他循着铃声越走越远,不知走了多久,脚下忽地传来踩水声。
“啪嗒。”
浅浅的水滩,堪堪没过鞋底,但越往里走水越深。
雾开始散去,露出一片血海来,远处有一座白桥,无常鬼牵着拘来的魂,已登上桥面。
段尚清疾步跟上。
这次来黄泉,不如上次热闹。
那时鬼魂众多,门口还有恶犬撕咬,哭声、嚷声震耳欲聋,而今却是一片寂静。
难道魂与肉眼所见并不相同?或许生魂与亡魂亦有差别。
此时不宜多虑,段尚清登上桥面,跟着无常鬼进了森罗殿。
殿内极高极阔,地面铺着青黑玄石,光可鉴人。
两旁鬼差肃立,个个青面獠牙,执戈握戟,静立不动。
正中央,横陈着一张巨大的红案,案上摞着黄纸告状,案后坐着一高大的黑影,高逾九丈,顶天立地,几乎撑满殿宇上下。
阎罗王的面目隐在沉沉阴影里,看不清眉眼,但他开口,声如洪钟,仿若自四面八方来。
“殿下何人?”
段尚清环视一圈,不知何时,殿内只剩下自己一人站着。
他双膝跪地,恭敬道:“广陵玄门段氏之子,段尚清。”
阎君又问:“所为何事?”
段尚清道:“来寻人。”
“何人?”
“江州玄门白氏之子,白栩。”
阎罗王那巍峨如山的身影微微一动,只听他道:“判官,生死簿寻来给我。”
“多谢阎君相助。”段尚清伏地叩首。
“你本是生魂,擅入我森罗殿,按律本当拘押候审。念你身有昆仑神力庇佑,此番前来亦非滋事造次,我便不予追究。切记,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尚清谨记。”
判官捧着生死簿,行至案前,阎君翻开几页,扫了几眼,又换了一本,接连五本,都没有白栩的名字。
“他并未来地府报道。”阎罗王按下生死簿,“九重天有一处长生府,由南极长生大帝统御,世间无所归之魂,皆在那处,你或可寻到。”
“多谢阎君指引。”段尚清再叩首,“尚清斗胆一问,长生府应如何去?”
阎罗王朗声笑道:“好说,我与那老翁相熟,你且先闭上眼。”
段尚清挺起腰,闭上双眼。
殿内一阵阴风涌起,呼啸间,段尚清只觉自己的身子似如蝉翼般轻盈,霎时腾飞入天,只一息便落地。
森罗殿的阴风被落在身后,迎面扑来的是沾着暖意的云雾。
睁开眼,自己正跪在一根高耸的门柱前,门柱后,齐天的白玉门上挂着匾额,上刻“长生仙府”四个大字。
段尚清站起身,腹部忽地一疼,低头看去,一根魂钉已悄然拔出三寸,钉柱上的倒刺勾出肉丝,破裂的血管汩汩向外冒血,染红了一大片衣衫。
他忍着痛将其按入,撕裂的血肉相互摩擦着,传出黏腻的声音,血珠夹杂着肉块沾在布料上,血晕染得更大了。
但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他推开仙府大门,迈过门槛,大步朝内走去。
玉门内很是敞亮,天高地阔,云山雾绕,不似人间。
“白栩!”段尚清唤了一声,回音层层荡开,惊扰了云雾。
无人应答。
段尚清再往里走去,身上疼痛的地方更多了,方才按下去的锁魂钉似乎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咣当一声掉落在地,它一拔出,连带着其他六根也蠢蠢欲动,纷纷破出皮肉,朝外探头。
段尚清咬着牙一根一根按进去,掉落的那根已然摔成两半,不知还能否管用,不过有钉胜无钉,他捡起来,一半一半地塞进去。
穴位处已血肉模糊,空出个血洞,段尚清并不在乎,撕下衣袍粗糙一裹,接着向府内行去。
“白栩!”
“白栩!”
“白锦爻!”
呼喊一声一声荡出去,前后交杂,皆无人回应,段尚清心沉了下去,若白栩也不在此地,自己还能去哪里寻?
他急切地四下张望,长生仙府内立着许多小屋,亦是白玉所制,俨然成序。
小屋角落里,偶会探出一双眼睛,乌黑发亮,直盯着段尚清。
“喂!”有人唤他。
段尚清看过去,是个妇人,看打扮,生前并不富裕。
他走到妇人身边:“您叫我?”
“你还活着吧?怎么敢来这里的!”妇人声音焦急,一个劲儿把他往外推,“要是被管打雷的天兵给瞧见了,要挨罚的。”
“夫人,我是来找人的,您可看见一位身边跟着白虎的年轻人?”段尚清握住老妇人的手,“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一定要找到他。”
“来了这里,很难出去的。”老妇人伸出根手指指向天,“管的严,不让走,你就是找到他了,也带不走。”
“他也还活着,我不能留他一人在这里。”段尚清言辞恳切,“夫人,您是不是见过他?”
“见过。”老妇人松了口,“在西边的屋子里。”
段尚清道谢后,径直奔去。
妇人诚不欺他,果然,白虎在玉屋旁舔爪子伸懒腰,段尚清急奔过去,却疼得半路停下步子。
他捂着腹部,疼得弓下腰,半天直不起来。
又有两根锁魂钉被无形之力拔出,刺破缠布,摔在地上。
他胡乱捡起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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