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伯砚的面皮经风吹雨打已经锻得很厚了,遭主人家不留情面的驱逐也不见一丝尴尬,不痛不痒地起身往外走。
在门槛那里顿足,不是因为有个小姑娘在窗口探头窥视,有件事梗在他心头很久了,以后可能再没有机会来这座华宅。
他深知他已经降了等,然而事涉尊严,不得不问。
“敢问公主,半年前,鄙人前妻是否给公主送过礼?”
三十出头的公主阅人无数,对于不感兴趣的人不假辞色,淡然道:“送了,是一只大箱子,我没收。”
方伯砚的面皮再厚,也经不住这一锤,窘然道:“为何?”
公主自然不会顾及他的颜面,坦然道:“不合心意。”
她对待大多数人都是有礼有节,眼前这位,她是想绝了他的念想,免得以后还往这儿钻。
窗外,她唯一的女儿在偷看。
待人走远了,信郡主跳着进屋,大声道:“我的娘!这就是名动京城的赛潘安?长得也不怎么样啊!比我那几个皇家哥哥差远了。”
听她这么说,公主放了心,想了想还是嘱咐了一句:“囡子,有件要紧事教你知道,看男人不能看脸。”
信郡主虚心受教:“那看什么?”
公主语重心长:“看身材啊!”
信郡主怔了一下,虽脸红但大声道:“母亲大人高见!”
殷闻钰一早上值,整齐的案台上一片凌乱,像遭了劫,不是被偷了抢了,而是多出一堆东西,横七竖八地摊着,向她展示主人的豪阔。
一个长盒子里装着一支红珊瑚,两个扁盒子里各一支中品人参,方匣子里几件首饰交错,还有几件女子成衣。
殷闻钰一一看了,心道这不大可能是湘王送的,出手这般绰阔,也不可能是工部的同僚。光是那几件小首饰,也抵得过一户中产人家一年的花销。
叫来书吏问,书吏也不知,出门打探了一圈,说是四皇子身边的小侍来过。
殷闻钰身上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免想到皇老四那一院子女人,以及他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得瑟。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午饭只吃了半碗,还没下值就饿了,湘王车上备了各色零食,她坐在车上吃了一路,湘王看着她狼吞虎咽,自己的肚子跟着蠢蠢欲动,车马到积水巷口,两人都饱了。
殷闻钰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湘王欣然下车,随殷闻钰走进院子。帛儿学会了煮饭炒菜,耳房烟筒里吐着白烟,晚饭做了两菜一汤,添了一副碗筷,三个人愉快地吃完,湘王去耳房洗碗。
四皇子送来的东西留在工部,寻不到退回去的门路,殷闻钰不想让湘王知道,免得他冲动,来一个兄弟阋墙。
如果不叫湘王知道,她得自己拿着一大堆东西亲自登皇子府,四皇子也在六部办事,总不能当着众僚的面,为几件礼物推来扯去。
待湘王洗碗出来,殷闻钰看着他不免犹豫,她想,最快捷的办法是把那些东西往湘王手里一丢,让湘王差人去退还。
“看着我做甚?好看吗?”湘王的手还在手帕上擦。
劳作后的男人确实好看。
劳动让他精神焕发,由内而外渗透到皮囊上。
殷闻钰微笑,指着身边的椅子示意,男人快步过来落座。
“今日收到几件好东西,我讨厌的人送的,我不想留,我在想,是还回去呢,还是转手送给你。”
湘王皱眉:“我猜猜,方伯砚送的?”
“再猜。”
再猜就不必了,那就是皇老四那个黄鼠狼了。
别人不像他这般有钱,也不会这般大胆。
“我不要,他也是我讨厌的人。”湘王气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爪子在椅子上抠,“我想打他!锤他狗头!”
殷闻钰就知道他是这么个反应,劝道:“你给他吃软刀子不就行了。”
“不行,他是故意的!”
“你也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巴不得你破功,你冷静点,我屋里有一本佛经,你拿去念。”
湘王警觉起来:“佛经谁送的?”
殷闻钰进里间,出来手里捏一本薄册:“我自己买的!”
湘王不是念经的料,把书册放在膝盖头上乱翻,几张薄薄的纸揉得皱巴巴,一会儿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殷闻钰奇道:“这么快看完了,会念吗?”
湘王合上书,闭眼:“阿弥陀佛!”
殷闻钰大笑着夺过那本书:“暴殄天物!拿来吧你!”
湘王睁开眼睛,也笑了。
“冷静了?”殷闻钰看着他带笑的脸。
“没有呢。”
殷闻钰道:“我有一计。”
湘王眼巴巴望她,指望她嘴里吐金玉。
“洗衣服。”
湘王坐直身子,浑身气息都叫嚣着“不可思议”,他任劳任怨地洗碗,把帛儿的活儿抢着干了,如今还要洗衣服?还有没有天理了?
殷闻钰接住他的目光,淡然道:“我家乡的男人都会洗哦!”
“你家乡到底在哪里?怎么这么多规矩啊?做男人倒霉死了。”
跟这大爹讲不通,殷闻钰只冷了声音问:“你洗不洗?”
“我洗,等我回去学学。”
当他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才发现做这件事真的可以让头脑清醒,殷闻钰没有骗他。
洗衣服也不需要技巧,用力就可以了,力气越大,洗得越干净,拧得越干,衣服干得越快。很简单一件事,只是有损尊严形象。
不过没关系,只要他把尊严的定义重新设置,就没有问题了。
在他的王府里,自己的地盘上,他可以随心所欲,制定自己喜欢的规则,他不怕被人看到,堂堂亲王端了一个盆从浣衣房出来。
方伯砚独自从公主府离开,没有人送他,可谓十足落魄。回到独居的宅子,脑子里回想自己在公主面前编造的谣言。
听者信或不信,心里都要存个疑。
这个谣言太高明了,神仙来了也击不穿。
他没有很得意,呆呆的坐了一会儿,他去了当街的一家书店,寻找鬼神志怪类的书籍。
在书店里消磨了半日,一文钱也没舍得花,把翻过的书放回原位。一身长衫负手闲走,街边次第亮起灯火,人流穿梭如蝼蚁,比白天还要热闹。
他想着自己热烈的前半生,对比如今,犹如腾云驾雾。不小心栽下来,摔得他骨头断裂爬不起身。
一切的起点,源于那女人的奋力一跳,源于那具肿胀发白的尸体……尸体……好像有什么不对……
据下人说,那女人跳下去小半个时辰了,没有人类可以在水里憋气存活一刻钟,半个时辰,简直要了命了,采珠的鲛人也做不到。
所以他们捞起来的,是一具尸体。
他赶到的时候,下人们说,死了,救不活了,他看到的躯体,僵硬冷白,丑陋不堪。
然而他呕得最厉害的时候,尸体复活了,睁开灵动的眼睛,眼神陌生。
他的妻子恨他,复活后厌他,情绪都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
所以,死而复生的女人,还是原来的那个女人吗?神灵会降下奇迹,让人死而复生吗?
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