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继昌揩去眼泪,“兖王殿下才华横溢,宽厚仁善。”
永济帝重申道:“他如果当皇帝呢!”
“比不上陛下。”
隔着眼泪,方继昌敢直视永济帝,永济帝却不敢看方继昌的眼睛。他闷闷咳嗽两声,又无谓地问:“如果你是首辅呢!”
方继昌垂下视线,“比不上柳曦既。”
永济帝痴痴笑了起来,他喃喃自语,说什么“都晚了”、“来不及”,又说什么“也好”、“也配”、“也可以”,旋即他就像是发了疯病一般捉着方继昌的手,狠厉地逼迫:“朕要你起誓,你要辅佐兖王,直到死,也不能背叛他!”
方继昌字字清晰地复述:“我方继昌在此立誓,必当尽心辅佐兖王,至死不叛,如有背离,不得好死!”
“好!”永济帝忽然有了精神,他艰难地坐起,盯着方继昌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继续道:“朕听闻你方家后继无人,只有一个孙女,朕要你把她嫁给兖王,入皇室玉蝶,践你方家的承诺!”
这弥漫室内的熏香顿时脱去了苦味,全然变成了直冲天灵的腥气。
方继昌没有犹豫,大声应下:“臣遵旨。”
“好!律林!律林!”
大门一响,律林疾步走入,手中还捧着一柄早已写就的圣旨。
“这是赐婚的旨意。”永济帝望着那圣旨,仿佛在望他等了几十年的一场梦,那触手可及的梦,近在眼前。
方继昌朝他重重磕头,目不斜视地接过这如有千钧的圣旨。
听着这悦耳的声音,永济帝再度自言自语:“那就让一切的罪孽,在我这里终止。”
他想还给兖王一个清白的乾坤。
方继昌步履沉重地走至室外,怀里揣着的圣旨更像烧红的铁棍般滚烫。他没头没尾地走了几步,不知走到了哪里,一抬头就看见,楼茂都与今年的状元郎把盏言欢,与曾经喝着酒、笔走龙蛇的兖王一模一样,少年人眉飞色舞,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辉煌的前程。
方继昌隔岸看了会儿,这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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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斫!璩儿!”
听见沈磐的声音,沈斫转身,就见沈磐踉踉跄跄地跑着,身边张永一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走近一看,居然是兖王。
沈磐言简意赅:“他偷听朱甡和旁人密谋,被朱甡发现后打晕。”
蒲成骧奇怪:“不对,朱甡应该戴罪在家,绝不可能出现在行宫,此事我万分确定。”
沈斫来不及琢磨,拉起还要说话的沈磐,“快走,带着璩儿回城。”
元亨迅速将陛下的意思复述一遍,沈磐当即变了脸色,“那还等我作甚?你还要留在这里等死?”
见沈磐这犟脾气又要发作,沈斫也不管兖王是趴在了桌上还是摔在了地上,直接把张永一推了过去,“永一你带着他们回城!这是命令!”
“他已经不是长缨卫了,你还敢命令他,我是你姐姐,我的话你就敢不听了吗……”
沈斫推搡着张永一,借张永一的身体挡住沈磐的诘问,又命元亨抱起沈仪璩,即刻往宫门口走。
“忠义侯还没走,你们一定要赶上,千万别落单……”
见元亨抱着皇太孙已经跑远,张永一顾不得太多,扛上还要和沈斫理论的沈磐就追了出去。
他们是亲兄妹,一个眼神就知道这是注定的死局。
“这个傻子!一心只想一了百了……”
沈磐被气得嘴唇都在抖,一个晚上情绪起伏,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在张永一怀里扑腾,张永一见她似是平静下来,恰恰宫门近在眼前,便将人放了下来。
双脚一落地,沈磐就捉住张永一的手,“你现在就去皇城兵马司找齐家人,就说燕王有难……不!就说陛下有难,要他速速来救。”
张永一还在迟疑,又听沈磐低声嘱咐:“去了皇城兵马司,不论齐家人答不答应出兵,你都要想办法先给沈碧传信,陛下病危,让她即刻前往行宫,然后就去找卿澈,将陛下的旨意说给他听,他必然会有所动作,一切就按他说的去办……”
张永一握住她颤抖的手,“好,你要保重。”
沈磐最后看他一眼,将张永一的容貌彻底烙入脑海,这才松手,“你也要保重。”
一上车,团圆便将嵇阑的字条递了过来。
沈磐细细读过,一言不发地推开车窗。
回公主府的路不算远,只需要进了城门,入了化隆城,遇袭的风险便会大大降低。山道前方悠然行着的那辆马车应当就是忠义侯府的,看方向,似是要走靖远门。靖远门途径上林苑,这个时候最是冷清萧索,最适合埋伏偷袭,忠义侯带着一帮着甲的家丁,跟着他们走的确更安全些。
但若让沈磐选,她会去务本门根除隐患。若去务本门,那就要走曲江杏园,如今春闱刚过,曲江边最是车水马龙,游览归城的车马一多,顾及着众目睽睽、那些人也找不到下手机会。
马上就要到择路的关头。
沈磐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再去想,若她要设伏,这些人马机关该设在何处。是了,走务本门绕远,走靖远门才划算,若事先不知道有埋伏,但以她的谨慎,必定甘愿绕远也不愿走险。
可是。
沈磐回想元亨复述的旨意,陛下只让皇太孙回城,又只让兖王和燕王留下,并未提及自己。永济帝总不可能是病糊涂了忘记了还有自己这个惯爱搅局的女儿,他的考虑里一定会包含自己。
那自己又会在哪里呢?
沈磐越想脑中越乱,听长缨卫提醒,忠义侯岔去了前往靖远门的山路。
沈磐深吸一口气,突然想到,在化隆城里的嵇阑怎么有未卜先知的神通?他怎么能保证他的暗卫加上长缨卫就能摆平这场伏击?若这场伏击本就是忠义侯府的杰作呢?他作为嵇家人监视着本家的动向,当然能提前节制这场埋伏,自然有把握让此路畅通无阻。
这就说得通了。
这就更说得通了!
猎物要揪结于归路,猎人布置陷阱难道不需要事先考量?人手都是有限的,两边下注远不如死磕一条来得划算,那他们只需要让猎物跑向设好陷阱的方向。这样一来,眼前忠义侯府的马车便是最好的诱饵。不明真相者想抄条回城的近路又没有独行的胆量,而忠义侯只认霍辄,现在双方和解,侯府的家丁便是友不是敌,跟着忠义侯走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沈磐捏紧了拳头,“去务本门。”
沈斫再三嘱咐不要落单,如今沈磐下令要和忠义侯的马车分道扬镳,元亨与沈仪璩不免有些担心,但时局千变万化,在行宫里的沈斫可曾想到他们会遇上暗夜择路的难题?
沈磐捻着手指继续想。
如果是这样……
她总觉哪里漏了点什么,一定还有件重要的事情她还没有想到。
是了,她沈磐是个小心得接近胆小如鼠的人,若真要小心谨慎,她为何不干脆绕到延兴门或者是芳林门?抑或者直接去皇城兵马司!这样根本不需要在旁人设定好的两条路里以命相赌。
沈磐背上一寒。
她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永济帝根本不需要给她安排去处,因为他料定了沈斫一定会逼她跟着沈仪璩回城、离开行宫这个是非地,所以永济帝默认她一定在回城的马车上。
好,既然她在马车上,元亨只是个内监,沈仪璩年幼无知,那这马车驶向何方就要由她定夺。
好,她是个谨慎的人,宁可绕远也不愿铤而走险。
好,那马车一定会从务本门入城!
沈磐浑身一颤,顿时觉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所以!真正的诱饵根本不是意外同行的忠义侯,而是她沈磐自己!
“停车!”
沈仪璩等都惊诧地看向她,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直冒。
“姑姑……你没事吧?”
沈磐咽下喉咙口的血气,咬牙命令:“折返去靖远门!”
车队缓缓地掉头。
沈仪璩等见沈磐汗如雨下,似还陷在什么难题里不可自拔,他们不敢问,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得更轻,就怕一个响动刺激到了她,让她从奔溃的边缘坠入疯魔的深渊。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一声响哨刺破静夜,沈磐汗毛倒竖,整个人像是中了咒般僵在原地。
“有刺客!”
车外叮叮咣咣,元亨连忙把车窗阖上,按着沈仪璩和团圆一起蹲下,沈仪璩连忙扯了把沈磐,沈磐这才俯下身,刚好躲过破开窗缝冲进来的一支羽箭。
被沈仪璩暖暖的手握着,沈磐突然就回过神来。
车外的拼杀不过一时便彻底平息,今夜护送的长缨卫指挥佥事打马至窗边回禀:“没有活口,还有人暗中相助。”
沈磐这才重新坐起来,听佥事又问:“是继续走还是去靖远门?”
沈磐吐出一口气,“继续走。”
若埋伏在此,既有嵇阑的人手暗中相助,那前方理当一路太平。
车内其他三人也缓缓坐起,元亨拔下车厢上的那支箭,沈仪璩扑到沈磐怀里,小大人哄孩子般替她拍着背,他眼里的那种沉着冷静直让沈磐想起沈仪明。
沈磐心中的愧疚意更盛,她捏捏沈仪璩渐渐褪去婴儿肥的脸蛋,刚有些奇怪马车就算不动,车外这名佥事也该指挥收拾残局的长缨卫去整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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