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烟香缭绕,丹陛之上龙椅威严,殿内落针可闻,连文武百官的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才陈景殊那句“呈递北疆军饷案核心铁证”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令所有人喘不过气。
这片刻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僵局。
大皇子萧凛桓身着朝服,面容俊朗之中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锐利。
他缓步出列,广袖轻拂,对着龙椅之上的帝王躬身行礼,目光看似恭敬,实则不着痕迹地扫过陈景殊手中的锦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与探究,转瞬便被沉稳掩盖。
“陛下,陈大人奉旨查案,栉风沐雨,不辞辛劳,如今案情既已查至核心,自当当庭开卷,以明真相,以正视听,以安朝野之心,以慰边关将士之灵。”萧凛桓的声音清朗,字字句句都占着情理,听起来全然是为朝堂大局着想,没有半分私念。
他话音刚落,另一侧立刻传来一道略显急切却又刻意故作持重的声音。
三皇子萧凛瑜快步出列,年纪尚轻却已懂得收敛锋芒,面上带着几分公允之色,语气却处处透着维护之意,直接与萧凛桓针锋相对:“皇兄所言,臣弟不敢苟同。北疆军饷案牵连甚广,关乎十万边军生死,关乎大靖国门安稳,更关乎重臣名节与朝局稳定。陈大人查案辛苦,证据是否确凿,理应由陛下圣览裁决,岂能当庭贸然公开?万一有半分差池,冤枉忠良,动摇国本,谁能承担此等罪责?”
萧凛瑜一句冤枉忠良,看似泛泛而谈,实则直指站在百官之首的顾秉钧。
他不敢明着与顾秉钧划清界限,更不敢公然站队,只能借着“慎重”二字为顾秉钧周旋,同时暗中向陈景殊递出橄榄枝,试图拉拢这位手握重案铁证的大臣。
一时间,两位皇子在金銮殿上一唱一和,看似为朝局争辩,实则各怀鬼胎。
两人唇枪舌剑,看似针锋相对,实则都在试探帝王心意,试探陈景殊的立场,更试探顾秉钧的底气。
顾秉钧依旧站在百官前列,面白无须,神色温和平静,仿佛殿中这场针对他的暗战与自己毫无干系。他微微垂着眼眸,睫毛掩去了眼底深处的冷冽与阴鸷,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萧凛桓与萧凛瑜明里暗里斗了数年,早已水火不容,如今不过是借着北疆案的由头,将夺嫡之争摆在了明面上。
他隐忍半生,中立不倚,为的就是在皇子之争中全身而退,牢牢握住帝王赋予的权柄,可今日,陈景殊递上来的锦盒,显然要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陈景殊静立于殿中,官袍纤尘不染,身姿清瘦却挺拔如竹。他垂眸敛目,神色平静无波,既不附和萧凛桓,也不搭理萧凛瑜,只是静静候在原地。
他心中了然,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帝王未开口,他若贸然站队,只会引火烧身。
他要等,等帝王亲自打开那盒铁证,等矛盾彻底爆发,等这场朝堂大戏,按照他预设的轨迹,一步步走向混乱。
龙椅之上,当今天子萧承曜面色沉凝如冰,一双历经朝堂风雨的眼眸锐利如鹰,缓缓扫过文武百官,最终定格在陈景殊身上。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响彻金銮殿:“呈上来。”
“臣,遵旨。”
陈景殊应声,双手捧着锦盒,脚步沉稳地走上前,每一步都落地有声。他将锦盒恭敬地递到内侍手中,内侍不敢怠慢,双手捧着锦盒快步上前,轻轻放在龙案之上。
萧承曜抬手,示意内侍退下,随后缓缓打开锦盒。盒内密函、文书底稿、人证供词码放整齐,纸张泛黄,带着岁月的陈旧气息,每一页却都重如千钧。
他拿起最上方的密函,逐字逐句细看,目光从“云州截留军饷转交顾府管家”到“奉太尉令扣压援军兵字壹佰肆拾玖号”再到“截杀王怀恩以封口舌”,最后落在那份伪造的陆家军结案奏疏上。
帝王的脸色越来越沉,指尖越握越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龙案上的奏折被他周身的怒意震得微微颤动,殿内百官更是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骤然——
“砰!”
一声巨响,萧承曜猛地拍击龙案,龙椅震动,满殿皆惊。案上的纸笔弹跳而起,奏折散落一地,帝王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响彻金銮殿:“放肆!顾秉钧!你可知罪!”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殿内瞬间哗然。
百官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顾秉钧,有震惊,有惶恐,有幸灾乐祸,也有惴惴不安。
顾秉钧面色微变,却依旧强作镇定,缓步走出百官之列,撩起官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却刻意带着一丝委屈与悲愤:“陛下,臣不知罪!臣侍奉两朝,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举,更不敢克扣军饷、扣压援军、残害忠良!求陛下明察!”
“不知罪?”萧承曜怒极反笑,抓起案上的密函,狠狠砸在顾秉钧面前,纸张散落一地,“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截留军饷,中饱私囊;扣压援军,害死陆家十万儿郎;截杀证人,掩盖罪行;伪造奏疏,欺瞒于朕!桩桩件件,血债累累,你还有何话说!”
顾秉钧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冤屈,眼神看似诚恳,实则暗藏机锋:“陛下,这些密函、供词,全是李茂伪造!李茂身为户部郎中,贪赃枉法,克扣军饷,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便刻意伪造证据,攀咬重臣,妄图拉臣下水,以求苟活!陛下圣明,万万不可被这等奸佞小人蒙蔽双眼啊!”
他话音未落,顾党官员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出列跪倒在地,齐声附和。
“陛下!李茂贪墨罪证确凿,其言不可信!”
“顾太尉两朝元老,忠心为国,岂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栽赃陷害!”
“请陛下明察,切莫冤枉忠良,寒了重臣之心!”
一时间,金銮殿内分成两派,顾党官员声势浩大,拼死维护;而军中老将、清流言官早已积怨已久,纷纷站出要求彻查,为陆家忠魂昭雪,为边关将士讨还公道。双方各执一词,争吵不休,殿内秩序瞬间乱作一团。
萧凛桓眼中精光一闪,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他再次出列,躬身行礼,语气公允却字字诛心,直接将顾秉钧逼入死角:“陛下,陈大人查案严谨,人证物证俱全,证据链完整无缺,绝非空穴来风。顾秉钧身为当朝太尉,执掌京畿十二卫兵权,涉案如此重大,理当主动配合调查,以证清白。若是一味抵赖,拒不认罪,反而更显心虚,难以服众,更难安军心民心!”
萧凛桓这番话,看似公正,实则步步紧逼,就是要将顾秉钧拖入审讯的泥潭,让他再无翻身之力。
萧凛瑜见状大惊,立刻上前反驳,声色俱厉:“皇兄此言差矣!顾太尉是陛下心腹重臣,国之柱石,岂能仅凭一介贪腐小吏的片面之词与伪造证据,便对太尉兴师动众?如此行事,不仅会动摇京城防务,更会让天下重臣寒心!此案疑点重重,必须慎重再慎重,绝不可仓促定论!”
“慎重?”萧凛桓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萧凛瑜,声音陡然拔高,“十万镇北军枉死漠北,陆家满门忠烈含冤九泉,无数边关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却被人克扣军饷、断援致死!此事关乎江山社稷,关乎军心民心,岂能一味慎重?三皇子,本皇子倒要问问你,你今日处处维护顾秉钧,处处阻拦查案,莫非你与顾太尉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下往来!”
这句话如同一道致命惊雷,轰然炸响在金銮殿上空。
萧凛瑜脸色骤然大变,瞬间涨得通红,又猛地转为惨白,他猛地抬眼瞪着萧凛桓,语气带着气急败坏的怒意:“皇兄!你血口喷人!本皇子与顾太尉只是君臣之礼,何来私下往来?你公然污蔑皇子,构陷重臣,分明是借着查案之名,行夺嫡排挤之实!你安的是什么心!”
“本皇子何曾污蔑你?”萧凛桓寸步不让,步步紧逼,“你今日拼死维护顾秉钧,明日便可与他勾结,把持朝政,图谋不轨!夺嫡之争,关乎大靖江山传承,你公然偏袒手握兵权的权臣,难道不是想借太尉之力,夺取储君之位吗?”
“你一派胡言!本皇子行事光明磊落,党羽皆是忠心为国之臣,岂容你肆意污蔑!”
“光明磊落?你的党羽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勾结藩镇的奸佞之徒!本皇子麾下清流言官,才是朝堂正道!”
两人彻底撕破脸皮,在金銮殿上当众对骂,从顾秉钧的罪证,吵到夺嫡的名分,从彼此的党羽,吵到对方的品行。往日里还维持着表面兄弟情分的两位皇子,此刻如同街头互殴的莽夫,言辞越来越激烈,情绪越来越失控,全然不顾帝王颜面与朝堂体统。
百官见状,彻底乱了套,整个金銮殿吵得沸反盈天。拍案声、怒斥声、辩解声、劝解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如同闹市一般,秩序彻底崩毁,几近失控。
龙椅之上,萧承曜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眩晕感直冲头顶。他看着阶下乱作一团的百官,看着水火不容、互相撕咬的两个儿子,看着跪在地上依旧一脸“委屈”的顾秉钧,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萧凛桓与萧凛瑜的夺嫡之争,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双方明争暗斗,势同水火,早已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而顾秉钧,是他亲手扶持起来的利刃,用来制衡藩镇、压制将门、平衡皇子势力,十年来始终中立不倚,只忠于他一人,是他手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可如今,陈景殊拿出的铁证,将顾秉钧推到了风口浪尖,也彻底点燃了两位皇子之间的火药桶。萧凛桓借机发难,要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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