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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北上

小说:

他自深雪来

作者:

岁听梧

分类:

古典言情

八月十四夜,这是起兵前最后一夜。

陆衡川站在点将台上,俯瞰校场上那四千五百余名将士。

月光如水,洒在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或坚毅或激动的面孔上,每一双眼睛都望向他,望向这个即将带领他们走向战场的人。

秦烈立于先锋队列之首,身后是三百铁骑。那些一路追随而来的老兵,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战马安静地打着响鼻,偶尔用蹄子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人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久经沙场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仿佛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四百余名边关老兵分散在各队列之中,低声叮嘱各自麾下的新兵,检查兵器,整理甲胄。

三千六百余名江南青壮站姿笔直,虽未上过战场,却在这段时间的训练下,褪去了当初的青涩与慌乱

谢临砚站在点将台一侧,看着校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面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启禀将军,”一名传令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各部均已到齐,请将军示下。”

陆衡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借助校场上巧妙布置的回音设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

“将士们,“明日便是八月十五。”陆衡川的声音沉稳如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中秋佳节,万家团圆。而你们,将离开父母妻儿,踏上北上之路,此去,生死难料,胜败未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那一张张面孔:“我们不勉强任何人。今夜,若有不愿前往者,可出列,我赠银十两,放归乡里,绝不为难。”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动。

又过了几息,依旧没有人动。

一名站在前排的年轻士兵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将军,我不走!我家三代佃农,给朝廷交了三十年粮,饿死了两个叔叔,一个妹妹。是谢大人推行新政,才让我家有了自己的地,吃上了饱饭!这条命是谢大人和将军给的,我愿意为将军赴死!”

话音刚落,另一名老兵粗声粗气地接道:“老子在北疆打了十五年仗,受了十五年的窝囊气,当官的克扣粮饷,朝廷不闻不问。是将军来了,老子才穿上了像样的甲胄,吃上了饱饭!这条命早就是将军的了,将军让打哪儿,老子就打哪儿!”

“对!我们不走!”

“誓死追随将军!”

“推翻昏君!还天下太平!”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从队列中响起,像是被点燃的火药,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四千五百余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天,惊起林间栖鸟,在夜空中盘旋不去。

陆衡川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将性命交付于他的将士,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却很快被沉稳压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既如此,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誓师祭天,挥师北上!”

“是!”四千五百余人齐声应诺,声如雷霆。

将士们有序散去,各自回营。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点将台上的两个人,和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

陆衡川转身看向谢临砚,目光中带着一丝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温柔:“明日祭天,誓文可准备好了?”

谢临砚从袖中取出书卷展开。上面以工整的楷书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低头看着那篇反复修改的誓文,沉默片刻,缓缓道:“准备了十余年,今夜终于定稿。”

陆衡川接过誓文,从头至尾默读一遍。读到最后,他抬起头,看向谢临砚,目光中有敬佩,有心痛,还有一种深深的怜惜。

“临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日誓师之后,便再无回头路了。”

谢临砚将誓文小心收好,抬眸看向陆衡川。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从我父亲十九年前死在京城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陆衡川喉结微动,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伸手,将谢临砚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藏于宽大的袖袍之下。

夜风吹过,带来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八月十五,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城郊祭天台前,已经人山人海。

祭天台是三天前搭建而成的,高九丈,宽五丈,以黄土筑就,台顶设香案、祭器,四周插满各色旌旗。

台下是四千五百余名全副武装的义军将士,列阵整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而在义军外围,是自发前来观礼的江南百姓。

消息传开后,方圆百里的百姓连夜赶来,他们站在义军外围,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辰时三刻,鼓声响起,三通鼓罢,全场肃静。

谢临砚身着素白衣袍,头戴玉冠,腰悬长剑,自台下拾级而上。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黄土台阶,而是这十余年来的每一步艰辛与血泪。

陆衡川甲胄在身,腰悬长刀,步伐沉稳有力,从今往后,无论是在祭天台上,还是在北上途中,他都要与谢临砚并肩而行。

所有人神色肃穆,目光都落在那个正在一步步走向台顶的白色身影之上。

终于,谢临砚登上了祭天台顶,他转过身,面向台下万千军民。

晨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朝阳初升,金光万道,洒在他的身上,将那一袭白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台下,数万人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谢临砚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卷誓文,展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如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靖失德,天命已衰。自开国以来,不过三百年,而朝□□败,已至极矣!”

第一句话落下,台下便有百姓红了眼眶。

“权贵贪墨,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坐而论道,一纸空文,便视万民如草芥!”

谢临砚的声音越来越高,字字如刀,句句如剑,剖开腐朽王朝的每一寸溃烂。

“贪官污吏,横行天下,清官廉吏,或被构陷下狱,或被排挤离朝,民间有冤,无处可申,百姓有苦,无人可诉。朝廷法度,天下公义,不过权贵盘中餐食。”

台下,有百姓开始低声啜泣,多少年了,他们被贪官盘剥,被权贵欺凌,被朝廷遗忘。

他们不是没有怨恨,不是没有愤怒,只是没有人替他们说话,没有人替他们出头。

谢临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震颤的重量,“江南赈灾一案,朝廷拨款数百万两,层层克扣之后,真正用于赈灾者,不过九牛一毛。而朝堂之上,无人问津,无人为此负责!”

台下哭声已经连成一片。

陆衡川看着台上的谢临砚,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

这个人在这一刻,不是任何人的谋士,臣子,他是他自己,是天下苍生的希望,是他陆衡川此生最深的眷恋。

谢临砚将誓文念到最后,声音恢复了沉稳与决绝:“今江南义士,顺天应人,举义北上,清君侧,诛奸佞,安苍生,定天下!凡我大靖子民,有志之士,皆可来投,共襄义举。此朝必覆,此世必清!”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将誓文置于香案之上,焚香祭天。

台下,陆衡川率先高呼:“清君侧,诛贪官,安苍生,定天下!”

四千五百余名义军将士声如雷霆:“清君侧,诛贪官,安苍生,定天下!”

数万百姓紧跟着齐声高呼:“清君侧,诛贪官,安苍生,定天下!”

呼声响彻云霄,震天动地。

这一刻,大靖王朝三百年的基业,在这一声高呼中,地动山摇。

誓师礼毕,陆衡川拔刀,直指北方。

“三军听令!”

“先锋铁骑,随我开路!”

秦烈率三百铁骑策马而出,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

“步军列阵,随军北上!”

四千余名步军迅速列阵,刀枪如林,甲胄如墙。

陆衡川翻身上马,勒缰回望,目光落在谢临砚身上。

谢临砚已经从祭天台上下来,骑上一匹白马,来到陆衡川身侧。

他没有穿甲胄,依旧是一袭白袍,腰悬长剑,风姿如玉。

他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从容与笃定。

陆衡川看着他,低声开口:“走。”

两骑并辔,率先而行。身后,数千义军浩浩荡荡,紧随其后。

大军行至城门口,道路两旁已经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他们自发地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干粮饮水,硬要塞给行军的将士。

谢临砚骑在马上,望着道路两旁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这些百姓,他大多不认识,但他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押上了一切。

他不能输,他也绝不会输。

陆衡川似乎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波动,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临砚,有你在,有这些百姓在,我们不会输。”

谢临砚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行至城外十里,送行的百姓渐少。前方,通向北方,通向京城,通向那个腐朽王朝的心脏。

陆衡川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南城郭。

朦胧之中,那座城池静静地矗立着,像是在目送他们远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前方。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是!”

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北上。

秋日的阳光洒在行军队伍上,甲胄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雄壮的进行曲。

谢临砚与陆衡川在队伍最前方。

他们的身后,是数千名将性命交付于他们的将士,是无数将希望寄托于他们的百姓,是一个即将被推翻的旧时代,和一个即将被开创的新天地。

走到一处高坡,陆衡川再次勒马,回望江南。

谢临砚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江南的烟雨,已经渐渐模糊在视野尽头。那些他们守护了无数个日夜的百姓,那些他们一同走过的青石板路,那些他们一同坐过的茶楼酒肆,都已成为身后的风景。

“临砚,”陆衡川忽然开口,“你可曾想过,此去之后,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谢临砚沉默片刻,淡淡道:“那就让后人替我们回来。让他们替我们看看,这个天下,被我们打成了什么样子。”

陆衡川转头看他,目光深深。

“一定会是好样子。”他说。

谢临砚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笃定与释然:“一定。”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策马前行,再不回头。

身后,数千义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烟尘蔽日。

前方,是漫漫征途,是刀山火海,是生死未知。

但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退缩。

夕阳西下,将整个行军队伍染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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