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光芒闪得霜离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面前,一头金色的庞然大物伸了个悠长的懒腰,迈着怡然自得的步伐走向她。
除了浑身都是金色,祂的外形和猞猁没有任何区别,甚至眼神中还少了几分野性,祂张开大口,打了个哈欠:“吾问你,你就是长雲掌门?”
祂凑得极近,绒毛扫到霜离鼻尖,她下意识抬起手擦了擦,忽觉手腕的伤竟然不痛了。
“是,不过只是曾经的掌门。”她又问道:“你就是传说中的……昀?”
“不错,你的确是曾经的掌门,吾也的确是镇守长雲山的神兽,念在你将吾神力凝结而成的玉佩带回的份上,吾帮你治好了手脚经脉,但毕竟断了,要养些时日才能痊愈。”
“多谢。”霜离打量四周,山洞在昀皮毛金光的照耀下竟和外面的世界一样明亮。
昀忽地爪子一挑,从她的储物戒中翻出两把剑:“你的剑气,还是那么熟悉呢。”
霜离循着祂的目光,看向君尘赠她的“问心”剑:“你还认识君尘?”
昀神色古怪地看着她,忽而动了动耳朵,恍然道:“吾险些忘了,是你不认识了。呵,他胆子倒不小,竟敢封印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
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好久不见,云霜。”
四周山洞的景象骤然崩塌,下坠感扑面而来,她只觉四周一片混沌,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汹涌而来,顷刻便将她吞没。
……
记忆里是九百年前的长雲。
那时候的气候极其紊乱,时而冰封万里,时而干旱数年,人们都活在水深火热中,就连遗世而立的长雲山也不例外。
此时分明是酷暑时节,长雲山巅的积雪却还未化,在这般怪异的气候考验下,山中的灵兽都快进化成怪物了,狼和野鹿大得快有半层止羽宫高,穿行在山林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吵得云霜心烦。
“哗啦啦——”
云霜舀了一瓢水,洗去手掌的汗水和墨迹,水缸中倒映着她的容颜:一头白发被玉冠高高束起,鬓角碎发零乱地贴在素净的脸上,看起来约莫人类女子二十岁的年纪,脸上早已布满深沉的倦色,却丝毫盖不住她眉宇间的英气,大气从容的远山眉下,一双明眸凛冽深邃,不怒自威。
“慢点慢点,都有!”
“那边那个,拿多少块了?再吃,当心闹肚子。”
膳堂里,小厨子切了新鲜的凉瓜,刚摆好盘,就被蹲守在门外的弟子分了个精光,压根没人听他说话。云霜在一旁坐下,接着算账,接着叹气。
见众人散去,小厨子才从水缸里又抱出个凉瓜,切块递给云霜:“今年咋热成这样?我瞧那崖上的雪都化了,俗话说啊,事出反常必有……”
“不祥之兆。”云霜头也不抬道。
“诶是是,话说回来,枕雪居里那位的药吃完了,我昨个下山采购,遭药铺老板宰惨咯,他说啥子世道不安,到处都在涨价,掌门,那些药咱还收不收?”
“就照他要的价收,这点钱,长雲还是……出得起的。”
“是是,掌门你自己的药也得记着吃,上回出门又落了新伤,这瓜性凉,莫贪嘴哦。”
“好。”云霜从满页红字的账本里抬起脑袋,啃了口凉瓜缓缓,继续拨算盘。
陈年老账都是从前的长老在管,如今落到她手上,不看不知道,一看全是问题。从前她只知长雲不富裕,总是入不敷出,却不知每笔花销流向何处。
一查才知,几乎全被那群老头子私吞了,借着炼丹买药铸剑买铁和什么“人情世故”的名义,你分一点我匀一点,三两下就没了。云霜气得咬牙,从前她半夜饿得受不了,去伙房抹点蜂蜜吃都要被他们揪着耳朵罚跪半天——分明是她自己猎来的蜂巢;从前弟子们练剑划破了衣服,都是自己凑合凑合缝上几针,好端端一幅“鹤鸣山月”图硬是被缝得面目全非,鹤不像鹤山不成山,出去打架都要被别的门派弟子笑上一年。
账本上的字迹逐渐潦草,云霜甩了甩笔,被狼毫残墨溅了满身,越写越心烦。近几日天气异常炽热干燥,连砚台都干得极快,她索性合上账本,出门透风。时值午后,门外几个值日的弟子抱着扫帚,靠在树下打盹。
云霜回了趟枕雪居。还没踏入院门,就闻见沉闷的药味。
掀开一重重纱帐,她看见了榻上那张沉睡的容颜,明明一切都那么熟悉,她却觉得恍若隔世。
一年前,抵御北冥鬼族的最后一道屏障——西王母宫沦陷,宫殿之上通往仙界天宫的最后一条天阶随之塌陷,险些将天幕都撕开一道口子,无数仙器遗落人间,引发天下大乱。王母座下首席仙官璇翎为抵御鬼族险些殒命,作为昔日的同门和好友,云霜出山前去相救,将其带至长雲疗养,才救回性命。
原本在上古时期,盘踞北冥的鬼族残念已被北渚帝君以逝川之水引渡,却不料还是有诸多残念残存附着于北冥草木石土之中,被风沙裹挟流向西戎,接触过鬼族残念的人心智渐渐遭受侵蚀,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眼下这批新的“鬼族”。
云霜赶去助战时,西王母宫已被彻底攻陷。神话般瑰丽的宫殿,只剩下一堆断壁残垣,遗落在雪山之巅,万里皆是鬼哭狼嚎,昔日貌合神离的仙门百家在危难面前终于联手,从却邪山千秋楼请得北渚帝君座下的君家后人,共同将鬼族击退。
然而年代久远,如今的君家后人已没有了北渚帝君的力量,无法再造出第二条“逝川”引渡亡魂,鬼族残念盘旋于宫殿废墟之上,得不到净化,随时都能卷土重来。
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本被仙门赶尽杀绝的魔教得了鬼族残念,修行出新的功法,重出江湖,还收拢了一堆妖邪,与仙门抢夺遗落的仙器,搅得江湖一片混乱。
云霜几乎是刚从西王母宫回来,就没日没夜地带领弟子去讨伐魔教,难得近几日气候异常,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休战,她才得闲休息一番。
“阿翎,今日好些了吗?”
没有回应。她靠坐在床榻边,轻抚璇翎的手,喃喃自语。
“等你好起来,带我去泾水好不好?你要快快好起来呀……她们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她就这样靠着,闭眼小憩。
梦里,似乎又回到了仙界学宫,云烟缭绕,桃花纷飞,她和璇翎等同门一起,听师尊讲学。梦里听课真是奇妙,虽无聊,却不觉得困,她边听边抠着竹简边被虫蛀出的渣渣,抠得指甲裂了也不觉疼。璇翎见了,一边嫌她不爱惜指甲,一边帮她涂抹药膏。
明明是同门里年纪最小的师妹,璇翎却比她们这些师姐还可靠。她生得明艳,明眸如西山水玉,眉间一抹青羽更是锦上添花,总摆着一副沉稳端庄的模样,背书背得滚瓜烂熟,打起架来也丝毫不手软,一把长长的铜刀在手中挥得风生水起,气势十足。
擦药时,璇翎手腕上的小铜铃也跟着作响。青鸟族的孩子会在手串上挂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很是悦耳,在外面走丢或碰上麻烦,以灵力催动铃铛,附近的鸟雀就会赶来相救。
云霜手串上的铜铃也是璇翎送的。她有个奇怪的癖好,自己从集市上挑来的手串项链从来不戴,只戴朋友们送的,渐渐的,手串上挂满了铃铛羽毛碎玉之类的杂物,越发沉重。
醒来已是未时,枕雪居外有弟子找她,说飞暮崖起火了。
飞暮崖?那玉琼树岂不是也……
云霜心下大惊,拔腿就向飞暮崖飞去。
这几个月她一直在等玉琼树结果,玉琼仙果有奇异的治愈力,说不定能让璇翎醒来。她等了这么久,凭什么说起火就起火?!
然而她赶到时,只看见一片熊熊大火。
玉琼树烧成了火树,树枝“噼里啪啦”地断裂,坠落,落地成灰,树旁,一个十六七岁的陌生少年正试图用水系法术救火。云霜第一时间用冰霜将树冻住,玉琼树在冰中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因根茎烧毁,化作灰烬。
飞暮崖上霎时寂静无声,冰霜包裹的玉琼花作飞雪四散,渐渐消融成水,从指缝流走。
掌中只余一抹水痕,云霜愣在原地,透过漫天琼花,她仿佛又看见了多年前,玉琼树下与她把盏言欢的人。如今物是人非,连玉琼树都要离她而去?
且不论前尘旧事,这棵玉琼树自她初来长雲时就已根深叶茂,如一位长者般陪她生活了这么多年,却被一场无妄之火烧没了。
云霜鼻尖酸涩,想哭,却又觉得荒谬得可笑。
瞧见她诡谲难辨的神色,那陌生少年惊慌失措,高举双手以示清白。
不知是这些年饱受离乱,早已看惯生死,还是真的累了,此时此刻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疲惫,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的疲惫感将愤怒浇灭,只余一声叹息:“你是何人?如何打破结界闯入这里的?”
那少年拱手行礼道:“晚辈君尘,字少微,来自却邪山君家,此结界不难破解。晚辈昨夜观星算得此处有位仙者将逝,便来此祭拜,没想到是一颗古树……敢问仙君是?”
君尘……九霄掌门新收的弟子君尘?传闻他在拜入九霄前,就已经拜了好几位师尊,到底是北渚帝君座下之首,君家的面子真是大。
云霜淡淡道:“长雲第四十二代掌门,云霜。”
君尘面露惊异:“你……您就是传说中那位……”
“嗯,传说中吃小孩,喝妖血,离经叛道的长雲掌门。”
出乎意料地,君尘不仅没被她吓到,反倒两眼放光,行了个大礼:“听闻长雲掌门是位智勇双全、风华绝代的仙君,果然不假。高山景行,私所慕仰,晚辈想拜仙君为师。”
???听谁说的?谁把这孩子骗来的?真是居心叵测。
云霜脱口而出:“我不收徒。”
更别说,收九霄掌门的徒弟。
当年她年轻气盛犯下大错,九霄山掌门说要帮她保全长雲名誉,说九霄长雲同居仙门之首,念及旧日情谊,只罚她在长雲闭关思过。然而思过了十年出来,她才发现九霄的真实目的是独占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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