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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连绵了四年之久的阴雨,雾气弥漫着视线,世界的光景都模糊一片,而我泥泞、沉寂着,到头来浑身湿透,一无所有。]
窗外的雨,下的人心都发了霉。
“2006年10月,陶矿县一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造成2人死亡,5人受伤。同年全国煤矿事故死亡人数4746人,暴露出了煤矿安全监管漏洞,引发了全国人民关注……”
石灰色电视机中传来男主持人字腔正圆的播报声,昏黑方正的客厅中空无一人,朝南的一面墙上悬挂着两幅遗像,火红的蜡烛冒着火焰,煤矿宿舍楼下放着唢呐吹的哀乐,白布和黑布绑成的灵堂中不少人前来吊唁。
“可怜我的哥哥嫂嫂啊,啊……你们走了周砥可怎么办啊……”
遗像的正中央跪着一个年轻女人,披着一身白麻,泣不成声地嚎着,身后几位热心肠的妇女三个一对上前鞠了躬,抬手准备把周润霞搀扶起来。
“霞姐啊,要节哀顺便啊,这次事故也是出乎我们意料,哎……周矿长和周夫人这一生心地善良,是个好人。”
“是啊,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那天嫂子也跟着下了井,这都是命啊——”
正说着,周润霞哭声更加凄惨,身子向后仰,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几个女人赶紧扶住她身子,顺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要保重身子啊。”她们又斜眼睨了一眼在旁边地上跪着的一言不发的少年。
人人口中都知道周矿长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刚上初中时整天就知道泡网吧打游戏,不学无术,肆意妄为,只知道骑着摩托车满地跑的不孝子。
摩托车的噪音很大,驰骋在街道上的时候总会引来人注目,全矿的人都知道周砥的存在,也都对他骑摩托扰民的行为感到厌恶。
这下遭报应了吧,亲爹亲娘都没了。
邻居心里唾骂几千遍,怎么周矿长和周夫人这么一对温润尔雅高知的夫妻贪上个这种儿子,廉价的黑外套衣角被手指攥出褶皱,她们眼中爬满了红血丝,不是因为悲痛,更不是因为怜悯,而是眼红,嫉妒。
她们嫉妒有人出生就在罗马,纵使死了父母,留下的资产也够他挥霍两辈子。
但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命喽。
纵使人性虚伪至极,但人要脸,树要皮。她们一边在心中唾骂,一边粉饰表情虚伪地去拍拍跪在地上少年的肩膀,将自己内心的怨妒藏得及其完美。
“可怜了这孩子,你还这么小就没了——”
“滚开。”
身旁跪着的少年全程一言不发,像一尊年久的石像,在女人的手还没有碰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不留情面地躲开。
他身姿笔直地注视着灰色照片中慈眉善目的周母,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双泛红的眼睛暴露了他的情绪,有悲痛,有恍惚和隐忍。
一夜之间,还没有长开的肩膀上好像忽然压下了许多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看这孩子……”姑姑周润霞听到自己侄子说的话哭得更厉害了,鼻子眼泪混一起,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地向邻居道着歉。
“孩子小,不懂事……请你们海涵。”
“没事没事,我们都理解。”
陶矿县位于盆地的边缘处,地形以丘陵偏多,因盛产煤炭而得名,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煤矿业迎来了它最为红火的时代,因国家战略发展需要,私人煤矿也随之发展起来。
五十年代左右,国家还在大力发展重工业,周砥的父亲周明诚抓住机遇,顺势成立了顺庆煤矿,养活了全矿两万人的生计。但他并没有什么官人架子,反倒是和工人同吃同住,工人分宿舍的时候,他摆了摆手,笑着让夫人晁琼音抓阄,或许是夫妻俩前半生行善积福,她抽中了一层带小院的宿舍。
两人婚后第十年,周砥在那间房子中出生。
2006年,那年周砥13岁,一夜之间失去了双亲,只有父母亲留给他的一间房屋和积蓄,以及,父亲送给他的13岁生日礼物——一辆红色铃木摩托车。
“姐姐,这是死人的意思吗?”
宿舍楼四通八达,躲在水管道后面的小女孩嚼着奶糖,身上的粉红色吊带衬得肤色像一块白瓷,她瓮声瓮气地问着旁边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女生。
甘雨扶着她清瘦的肩膀,擦拭掉眼角的一滴泪,轻叹了口气,“棠棠,以后遇到这种事一定要躲的远远的知道吗?”
“为什么?我们的妈妈是不是也死了,像那上面挂着的照片一样?”
甘雨只是紧紧攥住她的手,面露痛苦,“看到那个男孩了吗?以后看见他也要躲着,知道吗?”
“为什么?”
“他是坏人,不要跟他玩,也不要跟他说话,知道吗?”
“哦,我记住了。”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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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棠棠你作业都带着了吗?还有,一定记得带好毛巾,第一天书桌肯定特别脏。”
“拿着呢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甘棠从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爬起来,先入目的就是有些掉漆的黄色书桌,上面放着一个被修补了许多次的深蓝色书包,上面花花绿绿的补丁跟它原本的颜色显得有些违和。
但她很喜欢这个书包,因为这是姐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翻身下床,拖鞋正好卡在床和墙不足半米距离中,人站在地上,空间马上就显得逼仄起来。
“喂,甘棠你知道吗,昨晚你睡觉又不老实了,又把腿搭我身上了。”甘雨从厨房里蹑手蹑脚地端着一盘咸菜和小米粥放到客厅正中央的小圆桌上,小声地倚靠在姐妹俩房间的门框旁。
甘棠抓了抓有些炸毛齐耳的乌黑色短发,吐了吐舌头,她睡觉一向不老实。
她刚想反驳一下自己的姐姐:“姐!我……”
“嘘!”甘雨冲她使了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大声讲话。
后者瞬间会意,脸色变得有些惊恐:“他还没走?”
“昨晚打了一晚上麻将,喝了酒直接在里面睡死了。”
“他上晚班?”甘棠一听甘睿德还没走,马上踩着椅子去书桌顶部放着的简易“布衣柜”里去拿自己的衣服换下身上的睡衣。
一身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白色体恤和甘雨穿过的黑色裤子,膝盖处还有一片被磨发白的痕迹。
“嗯,快吃了饭去上学。”
“你自己在家别和他起冲突,也别让他伤害你。”
甘棠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膝盖上的青紫还没有消下去,她叹了口气,放下有些不合自己身高长度裤腿角。
掩盖住了那些不堪。
甘雨咬了咬牙,神情有些落寞,看起来心事重重,等甘棠换好衣服后又换上一副笑容,“等姐有钱了,先给你买身漂亮的裙子。”
“姐,我不需要,我不喜欢穿裙子,你的裤子就很舒服。”甘棠故作轻松地捏了捏她的脸,“谁让你长那么高,明明都是15岁穿的裤子,我穿居然长了这么多!”
不知道是不是甘棠先天有些营养不良的原因,又或许后天确实是受了亏待,15岁的她身高才刚过一米五。
“姐,你别那么辛苦,我真的觉得穿这些衣服就很舒服。”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甘棠憨厚地笑了笑,“那你今天几点回来?”
“不知道,我也上晚班。”
煤矿规定不允许女性从事井下工作,甘雨为了供妹妹生活上学,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去运煤皮带间里干一些杂活,一个月工资不到八百块,有时候还要被那个男人压榨一些。
姐妹俩相依为命在这间小屋里过的很拮据。
甘雨目送着自己妹妹出门后,瞬间红了眼眶。
她偷偷进了甘睿德的卧室,拿起固定电话偷偷摁下那个早就被她铭记于心的电话号码。
“喂,是润城劳务部吗……”
故意压低细缓的交谈声和隔壁卧室中震耳的呼噜声仿佛是从两个世界传出来的声音。
好像在这弱肉强食的时代,亲情在她们身上不是救世主造就的魔法棒,也不是佛祖普渡众生留下的佛珠,它的价值远远比不上几张鲜红色的纸币。
“今晚?”甘雨吓了一跳,对方给出的回答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甘雨紧咬着嘴唇,蹙起的一双平眉像轻缓的丘陵,眉间爬上些迟疑。
“好,我知道了。”
金黄九月,县城外围的田地中不少农妇拿着镰刀在掰玉米,玉米穗穗长得比人都高,她路过的时候总会想起甘雨说过的话,小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家里有两亩地,那时候她就跟母亲下地干农活补贴家用。
后来,母亲死了。
田地也被那个人转了出去。
家里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甘棠停下驻足了一会儿,不知道她此生还能不能体会到甘雨所说的,看着满地都是自己掰好的金黄玉米,会有那种满满的自豪感。
希望会有,也希望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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