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苍点头应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留沈未独自停在原地。
满室烛光洒落,仿佛残阳落日的余晖覆于孤山之上,可没入地平线后,他迎来的却不是月芒,而是同从前一样永久的黑夜。
天色不早,嵇葵宁下诊后,包了两块蜜桃酥裹在包袱里,往禾安村的方向走。路过霜天桥时,偶遇先时于桥上卖茉莉香串的阿婆,她不禁放慢脚步,思索片刻,往那小马扎处走去。
阿婆见她走近,脸上露出慈祥的笑:
“姑娘是要买香串吧,尽管挑!这些茉莉花都是我今晨刚摘下的,新鲜得紧,戴在手上漂亮又安神,三日都不谢的……”说着,她拿起两串来,朝嵇葵宁递过去。
嵇葵宁接过手串,撩开衣袖,将香串小心地戴在手腕上。茉莉浓郁的清甘逸散四周,甚而腕上的玉镯亦染上三分。
显是认出了她,阿婆看着她手腕,转而抬头对她笑道:“上回,那个眼睛看不见的公子在我这买了只香串,我瞧着送给了姑娘。姑娘这次来,想是要给那位公子买吧。”
嵇葵宁闻言,有些羞赧地低眸,思及先前于怜音居的情景,莞尔一笑:“投之木瓜,报以瑶琚。他从前送过我,我欠他一个人情。”
她轻柔地摘下腕上的两条茉莉,问过价钱,自腰际摸出几枚铜钱,递给阿婆。阿婆笑盈盈接过,又道:
“姑娘生得好,心性又柔善,那公子若能娶得姑娘,便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嵇葵宁知她好意,只是听见这番话,脸上仍不由发热,匆忙谢过阿婆,便紧着步子往家去了。
天气溽热,因担心花朵枯萎太快,嵇葵宁到家后,寻了只浅口瓷盘,盘中铺上一层浸湿的薄棉,将香串放在上面,置于屋檐阴凉处透风。
崔秋见她忙得认真,却不知其中缘由,不由问道:
“茉莉花摘下来极易泛黄,既买了来,怎的不戴?”
嵇葵宁笑着上前,抱住崔秋的胳膊,脑袋轻枕在她肩头撒娇:
“不是我戴,我要送人的……”
崔秋轻抚着她的手,闻言,扭过头,眼角溢出笑意:“可是要送给心上人么?”
嵇葵宁像只小猫一样摩挲,小声喃喃:
“哪有……”
一直以来,她那些不曾言说的,自以为藏得隐秘的少女心事,阿娘总能准确察觉。
似是想到什么,崔秋的目光变得认真,语重心长道:“你长大了,许多事情,阿娘不好再拘着你。只是凡事仍需多留点心,要保护好自己……”
嵇葵宁在她肩上缓缓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哥哥呢?”她仰起头望着崔秋,自然地扯开话题。
崔秋揉了揉她的头发,视线落在身前漆黑的偏房上。
“他近几日都不在家住,说是塾中课业忙,来回往返总不太方便,暂借宿在朋友家了……”说着,她重又低下头,目光里满是关切:
“时辰不早了,你明日还要上诊,早些回房歇息吧。”
嵇葵宁闻言,这才缓缓松开崔秋,柔声道:“阿娘也早些休息。”
次日清晨,嵇葵宁用过早饭,仔细将茉莉香串用手帕裹好,放在包袱里,径直往城里去。只是今日,她的目的地却并非济生堂。
近些时日,因新设善款的缘故,来济生堂看诊的人愈发多了,她担心自己一旦开诊,便难有闲暇脱身,又怕茉莉放久了泛黄枯萎,便先去往怜音居。
门前依旧是两张熟悉的面孔,嵇葵宁走上前,问道:
“请问沈相公此刻在家么?我是他的朋友,有样东西想交给他……”
当直的看她一眼,简短答道:“相公不在。”
嵇葵宁闻言,想他应是往芥子园唱戏,又追问道:“他大约何时能回来?”
当直的摇了摇头:“这我们也不知道。”
嵇葵宁不禁低下头,转而又抬眸,望了眼空寂的门内,语气有些低落:
“那,我晚些再过来吧。”
到了济生堂,诊桌前早已排列长队。嵇葵宁坐在檐下,尽可能使自己凝聚精神,想傍晚早些下诊,再去趟怜音居。可是日偏巧病患不断,似乎越看越多,队伍总不见短。
待到人群渐稀,已是戌时二刻了。
嵇葵宁小心翼翼打开手帕,见一两朵花瓣的边沿已有卷黄的迹象,站起身,匆忙收拾东西。
刘盘见她神色焦急,不由问道:“是有什么要紧的病去瞧么?柳娘熬了四红粥,吃一碗再去吧。”
嵇葵宁收好东西,婉言谢道:“不是去瞧病,但确是要紧的事。你跟柳娘吃吧,我先走了……”说罢,自济生堂出来,疾步往城西去。
两处相隔得远,她心里急,走了半程才想起坐马车,可身上又没带多少银两,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好容易走到地方,天已完全黑透。怜音居大门紧闭,只留两盏红灯笼静静悬于檐下。是夜无风,光晕好似凝固一般,圈亮门前的领地,谢绝旁人搅扰。
走上前,嵇葵宁伸手拍了拍门。
少顷,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条缝,缝里露出张人脸,却不是日间熟悉的面孔。男子探究地上下打量着她,问道:
“有什么事么?”
嵇葵宁道:“我找沈相公,有样东西……”
“——相公已经歇下了,你明日再来吧。”男子打断她的话,说罢,起身就要关门。
“等一下……”嵇葵宁伸手抵在门上。此刻已近戌时末,沈未安歇原也正常,她何时来找都无所谓,可茉莉花却等不了。
男子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又干什么?”
嵇葵宁摘下包袱,取出包裹着香串的手帕,往前递去。
“可以劳烦把这个交给沈相公么?”她客气请求道。
男子皱着眉,随意瞥了眼巾帕,没好气道:“若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件,你明日见着相公再给也不迟。若是要紧的,万一出了差池,我也承担不起。”说罢,没给嵇葵宁回话的机会,“嘎吱”关上了大门。
门缝夹拂燥热的晚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又吹落她掌心的帕子。手帕轻飘飘落在地上,两条茉莉香串抛掷在灯笼的红晕里,仿佛氤氲一层血色的雾。
嵇葵宁默默蹲下来,将手串拾起,轻柔地放在帕子上,低眸注视。尽管卖花的阿婆同她保证,三日不会凋黄,可她知道,过了今日,花便要谢了。
她心里有些沮丧,也有些气恼。其实沈未双目失明,根本不知花朵枯萎与否,可她能看到,她想给他最好的。
原想再买两支,可时辰太晚,回去路过霜天桥时,桥上冷冷清清,摆摊的早已不见踪迹。
嵇葵宁立在桥畔,不知怎的,忽想起沈未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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