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值上灯时候,桥上人语声渐杂,自成夜市闹景。
嵇葵宁仍蹲在昨夜那根望柱下,伸出手,笑着抚摸小黑狗毛茸茸的小脑袋。
似是吃得累了,它抬起头,一只眼睛宁定定望着嵇葵宁,而后伸出毛剌剌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嵇葵宁觉得有些痒,笑着收回手道:
“小贪吃鬼。”
又想到什么,她的目光变得分外柔和,食指轻点它的脑袋。
“你倒聪明,知道在此处等我。可若是我今日没有来,该怎么办呢?也不知你于何处安家,家中有狗口几许,它们……”
“——汪!呜汪汪汪!汪!”
话未说完,小黑狗忽地狂吠,面呈凶色,露出四颗尖利无比的犬齿,方才玻璃珠般纯净的眼神登时变得狠戾,身子微微炸毛,往后弓起,一副如临大敌随时干架的模样。
嵇葵宁不解此间缘由,微微怔愣。
察观片刻,又见其视线所投并非自己,倒似另有旁者,因循其目光求索,这才恍然发现身侧不知何时立了个人。虽有狗在旁狂吠,人却仍是副事不关己朗月清风之状,目光平望曲江尽处。
只是那张脸,嵇葵宁却是再熟悉不过,腾地站起身,退后半步。
“怎么又是你?”
嵇葵宁沉了口气压在心口。
“阴魂不散。”
沈未听她言语不满,并无恼意,反应得甚为恭谨有礼:
“姑娘说辞,当真误会沈某。沈某纵为阴魂,亦是只盲瞽魂魄,又如何能觅得姑娘所在?”
“是日之遇,实乃恰巧路过,又闻桥畔风景宜人,特此游赏罢了。”
数次交集,嵇葵宁惯知其油腔滑调,言不对心。低头望了眼小黑狗,闲闲相讥道:
“这世间有些小狗,分明眼睛有疾,却向来不能宁卧,昼夜只知在城内东跑西窜。惹人嫌烦倒在其次,若是某日失足跌进土沟,亦或叫那些做狗肉生意的猎户逮去涮肉,届时喊破了喉咙亦无济于事……”
这回,沈未还不曾答,却见她脚下的小黑狗嘤嘤呜呜叽咛出声,好似听懂一般,竟摇着尾巴走到沈未身旁,坐卧在他的左脚上。双足前伸,脑袋耷拉着,一只眼睛怯怯望着嵇葵宁,仿似受了怎样的委屈。
沈未虽不能视,却显是觉察到小狗动作,扭过头朝向嵇葵宁,颇一副作古正经的模样:
“沈某素知姑娘对我成见颇深,故纵姑娘出言不逊,沈某或领之,或驳之,却是我二人之事,此犬何其无辜?”
“沈某亦知,姑娘向来是非分明,于人待事一视同仁,但今日之言,却实波及他者,想姑娘必不会因之非人族类便按歉不表,姑娘觉得呢?”
嵇葵宁闻言,袖中双手不觉紧握成拳。
胸内怒火喷之欲出,面皮却仍耸笑,竭力压制着将其踹入曲江的欲望,咬牙切齿道:
“自然。”
说着,她蹲下身来,柔声道:
“抱歉,我本意并非针对你,你别误会。”
“你是一只好小狗,不似某些人,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实却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沈未听了,点头应和道:
“姑娘所言甚为有理。这世上心术不正之人良多,确实难以貌分辨,姑娘须得时时警惕,切勿轻信他人才是。”
嵇葵宁仰头笑道:
“我谢谢你。”
沈未颔首笑道:
“姑娘客气了。”
言讫,他缓然自袖中伸出一只手。
嵇葵宁不知他作甚,目色迟疑。
却见他试探着触摸最近的望柱,指骨冰清如玉竹,修长莹白,自上而下缓缓摩挲过汉白玉石的柱身。
沈未蹲下身时,嵇葵宁蓦地呼吸一滞。她猛然发觉,二人间不知何时只余一掌之隔。
这距离太近,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正拂过自己的面颊,好似青青柳上原上催花惹草的一抹春意,撩起她鬓角几绺浅褐色的碎发。
她看到他的眼睛。
分明知晓那只是双好看却无用的眼睛,可那双眼睛却又如此明亮、宁远,仿佛湍下深潭,丘凹浚谷,正安静地端详着她。
她在他眸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反觉更加慌张,置于双膝的手心渐湿得发黏。一颗心砰砰不停地砸至胸口,力传手背,呼吸紊乱,终不由别过脸。
沈未似无甚发觉,只收敛了那副假惺惺的笑,语气较之方才亦温柔许多:
“可惜沈某目盲,不能亲眼看见它的模样,可否劳烦姑娘与沈某言辞描摹一番,也可不负此等机缘。”
“沈某在此,先谢过姑娘了。”
嵇葵宁闻言,抬眸瞧他一眼,转而又低首,望着仍伏于沈未脚背上的小黑狗。见它亦睁着只圆溜溜的眼睛望向自己,心内不由横添几缕酸涩,缓缓道:
“它是只黑色的小狗,黑得发亮,只四爪留白。它……”
嵇葵宁顿住,似是思索什么,扫了眼沈未,见其无甚异状,接着道:
“只有左眼,另只眼睛上生有数条疤痕,许是被其他狗抓伤的。”
话落,沈未淡淡一笑,笑靥于斑斓水光中显出些许苍白。
“原来沈某与这小狗竟是天涯同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