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众人又勘察了山谷周边的道路、水源、矿洞。
丁绾问得细,记得勤,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申时末,启程返城。
行至谷口,丁绾勒马回望。
夕阳西下,余晖将山谷染成金红。
废墟静卧,溪水流光,远处山峦如黛。
她忽然道:“县君。”
“夫人请讲。”
“这工坊若建成,第一年,妾身不指望盈利。”
王曜微怔:“那夫人指望什么?”
“指望站稳脚跟。”
丁绾目光灼灼:“冶出的铁,先供成皋自用,修农具、补兵械。皮革坊出的皮货,先供县兵、驿卒。马具坊出的鞍辔,先供往来公干。把根基打牢,把口碑做起来,第二年,再图外销。”
王曜深深看她一眼:
“夫人有远见,有魄力。”
丁绾却摇头:“这不是远见,是教训。有些同行急功近利,广铺摊子,结果根基不牢,一阵风浪就垮了,妾身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她催马前行,声音随风传来:
“所以县君,若真要合作,需有耐心。两年,妾身只要两年时间。两年后若还不能由亏转盈,妾身认赔。”
王曜望着她背影,忽然笑了。
他扬鞭策马,赶了上去。
身后,**秋晴、杨晖等人相视一眼,也催马跟上。
山谷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而某个决心,在某个女子心中,悄然生根。
.......
第四日,王曜没安排出城考察。
“今日请夫人在城中走走。”
他说:“看看市面,看看百姓,看看成皋的‘气’。”
丁绾欣然应允。
于是这一日,她褪去了商贾的严谨,换上了寻常女子的装扮,艾绿色襦裙,藕色半臂,发髻简绾,只簪一支木簪。
若不细看,只当是哪个富户家的娘子。
王曜也换了便服,天青色直裰,青布鞋,像个游学的士子。
**秋晴依旧是一身黛青胡服,却将刀隐在袍下。
杨晖、李虎等人远远跟着,不扰他们行走。
第一站是城南的牲畜市。
市在城墙根下,以木栅围出大片空地。
此时已近辰时,市集正热闹:
牛马嘶鸣,羊咩猪哼,粪土气混着草料香,扑鼻而来。
贩夫走卒穿梭其间,牙人高声议价,买主仔细相看牲畜牙口、蹄腿。
丁绾在人群中慢慢走着,时而驻足看人交易,时而与贩夫搭话。
她问一个卖驴的老汉:
“这驴从何处来?”
老汉咧嘴笑:“从河内来,走了四天。娘子看这牙口,正当壮年,拉磨驮货都是一把好手。”
“价钱几何?”
“三千五百文,娘子若要,三千三拿走!”
丁绾又问了几个贩子,心中有了数。
成皋的牲畜价,比洛阳低两成,比荥阳低一成半。
因这里战乱初平,购买力弱,贩子们宁愿薄利多销。
她走出牲畜市,对王曜道:
“此地可设官营牲口栈。贩子将牲畜寄栈,栈中提供草料、饮水,代寻买主,成交后抽百五之利。贩子省了看守之劳,买主得了保障,县衙也有进项。”
王曜眼睛一亮:
“夫人妙策。”
丁绾却道:“这非妾身独创,长安西市便有此类栈场,只是中原少见。成皋要兴商事,需将这些便利一一补全。”
第二站是粮市。
粮市在城中心十字街,店面较大,有七八家粮铺开门。
铺前摆着木斗木升,粟米、麦子、豆类分袋陈列。买粮的多是百姓,量不大,一斗半斗地买。
丁绾走进一家铺子,抓了把粟米细看。
米粒饱满,色泽金黄,是新米。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汉子,见丁绾气度不凡,忙迎上来:
“娘子要米?这是昨儿刚从偃师运来的新粟,粒粒饱满,熬粥煮饭都香!”
“价钱几何?”
“一斗三十五文,娘子若要得多,价钱好商量。”
丁绾又问了几样粮价,心中暗记。
成皋粮价比洛阳高出两成,因本地产粮不足,需从外县运入,运费抬高了价钱。
她走出粮铺,对王曜道:
“粮价高,于民生不利,待渡口通了,可从河内、河北漕运来粮,平抑粮价。此事需官府主导,寻常商贾无力为之。”
王曜点头:“此事已在筹划,郡府答应拨粮两千石,秋后运到。”
第三站是手工业街。
这条街在城西南,多是前店后坊。
铁匠铺里炉火通红,叮当声不绝;
木匠铺前堆着板材,刨花香扑鼻;
织坊里机杼声声,梭子穿梭。
还有编筐的、制陶的、熬糖的,各色手艺,不一而足。
丁绾看得仔细,时而进铺子问问生意,时而看看成品。
在一家铁匠铺前,她停步良久。
铺里师徒三人,正打制农具。
老师傅掌钳,小徒弟抡锤,还有一中年汉子在淬火。
那汉子技艺娴熟,一柄锄头在他手中翻转,淬火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丁绾等他们忙完一茬,才上前搭话。
“师傅这手艺,是家传?”
中年汉子抹了把汗:
“家父教的,祖上在荥阳铁官当过差,后来迁到成皋。”
“如今生意如何?”
“勉强糊口。”
汉子苦笑:“战乱后,买农具的人少。打些菜刀、铁锅,零卖罢了。”
丁绾看了看铺中成品,又问:
“若官府订货,比如县兵用的枪头、箭头,可能打?”
汉子眼睛一亮:
“那自然能!不瞒娘子,小的曾打过军械,只是这些年……”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丁绾点头,告辞出来。
她对王曜道:“这样的匠人,成皋还有多少?”
王曜道:“铁匠十七户,木匠二十三户,皮匠九户,织工三十余户。都是家传手艺,只是生意萧条,有些已改行。”
“可重金聘为工坊匠头,带徒弟,传手艺。”
丁绾语气果断:“手艺是根本,不能失传。”
王曜深以为然。
午时,众人寻了家食肆用饭。
食肆不大,临街三张桌子,后面是灶间。
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见王曜一行进来,忙擦桌倒水。
“几位客官用些什么?今日有粟米饭、麦饼、羊肉羹、炙肝,还有新下的蔓菁,凉拌了吃最爽口。”
王曜点了粟米饭、羊肉羹、炙肝,又要了碟凉拌蔓菁。
丁绾只要了麦饼和清水。
饭食很快端上。
粟米饭蒸得松软,羊肉羹汤浓肉烂,炙肝焦香,凉拌蔓菁脆生生,带着醋香。
丁绾掰了块麦饼,慢慢吃着,目光却打量着食肆内外。
食肆虽简陋,却干净。
桌子擦得发亮,碗筷洗得干净,灶间也不见油腻污秽。
掌柜的见人带笑,招呼周到,显然是个会做生意的。
饭后,王曜付钱。
掌柜的却摆手:“县君来吃饭,哪能收钱!”
王曜正色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你若不收,我下次不来了。”
掌柜的这才收了,却多包了两块麦饼塞过来:
“那县君带着路上吃。”
出了食肆,丁绾忽然道:
“这食肆,可作样版。”
王曜不解。
“商事之兴,首重‘信’字。”
丁绾缓缓道:“食肆干净,掌柜诚信,味道尚可,价钱公道,这便是‘信’。日后往来商旅多了,吃住都要地方。县衙可定出标准:食肆需干净整洁,不得欺客宰客;邸店需安全舒适,不得窃人财物。达标者,挂‘信’字牌。商旅见了‘信’牌,便知可放心入住用饭。”
她顿了顿:“此事看似琐碎,实是营商根本,洛阳为何商贾云集?因规矩立得早,立得严。成皋要迎头赶上,需在这些细微处下功夫。”
王曜听得肃然:
“夫人金玉之言,曜自当鉴纳。”
丁绾却摇头:“老生常谈罢了,只是知易行难,贵在坚持。”
这一日,他们走了大半个成皋城。
看了市集,访了匠户,问了物价,观了民情。
丁绾问得细,看得细,记的笔记厚了十几页。
暮色降临时,众人回到县衙。
丁绾脸上带着倦色,眼中却亮着光。
“县君。”
她在书房中坐定,第一句话便让王曜一怔。
“妾身愿投钱。”
.......
第五日,西跨院书房。
丁绾将四日来的笔记、草图、账算,一一铺在案上。
王曜、**秋晴、杨晖三人在座,这是王曜选定的核心议事圈子。
“诸位请看。”
丁绾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开始了她的陈述。
她条分缕析,将总计需钱一千二百贯、粟米一千五百石的庞大预算,以及分项规划阐述得明明白白。
最后,她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王曜。
“八百贯的五铢钱,一千五百石的粟米,妾身可以出。”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但有两个条件。”
王曜颔首:“夫人请讲。”
“第一。”
丁绾一字一句道:
“妾身要总揽成皋新生之商事——渡口、工坊、市易,其经营、调度、用人,皆由妾身主理。县衙可派员监理账目、协理治安,然经营决断之权,需归于一人,方能令行禁止,事半功倍。”
“第二,以两年为期。两年内,盈亏皆由妾身自负,不向县衙求取分文补贴。两年后,若得盈利,妾身分取七成;若不幸亏损,妾身一力承担,县衙无需补偿。当然,该纳之税赋,分文不会短少。”
言罢,书房内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透入。
杨晖的呼吸微微一窒,**秋晴按在膝上的手指无声收紧。
这两个条件,尤其是第一条“总揽经营之权”,其分量他们都听得明白。
王曜脸上并无波澜,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夫人之意,曜已明了。然此事关系重大,非曜一人可立决。请夫人先回房歇息,容曜与同僚稍作商议,午后必给夫人答复。”
丁绾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随即敛衽起身:
“理当如此,如此妾身便在房中静候。”
言毕,她将案上属于自己的那份笔记副本收起,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书房。
门扉轻掩,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这才流动起来。
“县君!”
杨晖几乎立即压低声音急道:
“这……这岂不是要将成皋的命脉交于一人之手?鲍夫人虽有才干,然商事诡谲,若有个闪失,或……或其人中途有变,我等心血岂不付诸东流?再者,一家独大,时日一久,恐尾大不掉啊!”
**秋晴眉头紧锁,也看向王曜:
“垄断之弊,确需慎虑,但丁绾所言也有理,事权不一,内耗纷争,亦是败事之由。只是这赌注……太大了。”
王曜没有立刻回应。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
“勤声所虑,我岂不知?”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垄断生弊,古有明训。若在太平盛世,根基稳固之时,此法断不可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
“然则,眼下之成皋是何光景?城墙待补,流民待安,仓廪空虚,百业待兴。我们最缺的是什么?不是规矩,不是制衡,而是有人肯真金白银地砸进来,有人敢挽起袖子把事做起来。”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点那些厚厚的规划图籍:
“除去郡府支持的二百贯钱,县库的两百贯钱外,还需要筹措钱八百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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