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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尹纬辞官

小说:

青衫扶苍

作者:

岭南黔首

分类:

穿越架空


二月末的洛阳,晨光来得比冬日早些。
通远驿东厢那间上房内,尹纬醒来时,窗纸才刚透出蟹壳青。
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承尘上斑驳的水渍,没有立即起身。
昨日傍晚抵达洛阳,一人一骑,行李不过一囊一剑。
通远驿的驿丞见他递上的过所是长安吏部签发的,态度还算客气,给安排了这间朝东的上房。
屋子不大,一床一案一屏风,地上铺着磨损的苇席,墙角漆绘的云纹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墙壁。
尹纬睁着眼,脑中闪过辞去吏部令史那日的情景。
尚书台廊庑深长,青砖地面被无数靴履磨得光滑如镜。
他捧着那方小小的铜印和令史腰牌,走到吏部郎案前。
当时当值的吏部郎正是子卿的长兄王永,他戴着黑漆进贤冠,正埋头核验一批外放县令的考绩文书。
见尹纬进来,他抬起眼皮,那双常年对着簿册却依旧明亮的双眼扫过他手中的印信,又落回他脸上。
“景亮当真要辞?”
王永声音平淡,带着一丝惋惜。
尹纬点头,将印信和腰牌轻轻放在案上:
“有劳贤兄。”
王永没有立即收起,粗糙的手指在案沿敲了敲,忽然道:
“你这一科太学生,子卿外放新安,徐嵩授长安令,吕绍得蓝田令……多是实职。独你,天水尹氏之后,文章见识不在他们之下,却只得个令史。”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明亮的眼:
“心中可是有怨?”
尹纬沉默片刻,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纬才疏学浅,能得令史之职,已是朝廷恩典。”
王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却干涩如秋风扫过枯叶:
“罢了,人各有志。只是景亮,出了尚书台这道门,再想回来,便难了,你可要三思。”
“尹某明白,然纬去意已决,还请贤兄方便则个。”
王永长叹一声,终于伸手将那方铜印和腰牌拢入袖中,挥了挥手:
“贤弟好自为之。”
尹纬躬身一礼,转身退出。
廊庑深长,他的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走出尚书台大门时,春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没有回头,径直去马市买了匹青骢马,回寓所收拾了简单行囊,次日清晨便出了长安,一路向东。
此刻躺在洛阳驿馆的床上,尹纬缓缓吐出一口气。
怨吗?
自然是有的。
天水尹氏,祖上也曾出过尹默这般蜀汉名臣,虽不及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那般显赫,却也是关陇著姓。
永嘉之乱后家族南迁,后又北归,几经沉浮,到父亲这一代,已只剩个空架子。
他自幼苦读,二十岁任天水郡郡吏,三十岁入京师太学,与王曜、徐嵩、杨定、吕绍同舍,文章策论从未落于人后。
可御前亲试后,王曜外放新安令;徐嵩补长安令;吕绍得蓝田令;便是寒门出身的胡空,也因太子优待擢为太子舍人。
只有他,因族人尹赤于二十几年前任秦并州刺史时,投降于与秦国敌对的羌人首领姚襄,由此使天水尹氏都遭禁锢,不得在秦廷担任显职。
尹纬终究被压在了令史的位置上。
令史是何职?
尚书台二十六曹,每曹设令史若干,掌文书簿籍,品级不过从八品,终日埋首案牍,抄录、核验、归档。
同窗们在县治牧民理事,他却只能在长安尚书台那方狭小的值房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一笔一画地誊写、钤印。
一年零三个月。
尹纬翻了个身,苇席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够了。
窗外渐亮,街巷传来早起贩夫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
尹纬坐起身,穿上那身青灰色布袍——这是他在太学时常穿的旧衣,布料已洗得发白,袖口有细细的毛边。
腰间束一条青布带,悬上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
对镜束发时,他望着铜镜中那张脸。
面庞瘦削,颧骨略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眸色沉暗,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
下颌已修成长须,修剪得整齐,却掩不住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整理完毕,他推开房门。
廊下已有驿卒在洒扫,见他出来,躬身问安。
尹纬略一颔首,步出驿馆。
通远驿在东市南侧,出门便是熙攘街市。
时值辰初,市鼓刚响过三通,各色铺面正卸下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摆出货物。
蔬果摊上堆着新摘的荠菜、蔓菁、早韭,水灵灵泛着翠光;
肉铺前挂着半扇羊肉,庖丁正操刀分割;
布帛行里,绢、绫、罗、锦,五色斑斓悬满木架;
更有胡商铺面,摆着西域来的琉璃瓶、瑟瑟石、香料、毛毯,异域气息扑面而来。
尹纬缓步而行,目光扫过市井百态。
洛阳终究是洛阳,虽经永嘉之乱、石赵、前燕之衰,然自苻秦定都长安,以此地为陪都,十年经营,已渐复旧观。
街巷齐整,屋舍俨然,行人衣着虽未必华贵,却大多整洁。
贩夫走卒、士人商贾、僧侣胡商,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倒也显出几分太平气象。
只是这太平底下……
尹纬在一处粥铺前驻足。
铺子不大,门口支着泥炉,炉上大釜热气蒸腾,粥香混着豆腥气飘散开来。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系着油腻围裙,正麻利地给客人盛粥。
食客多是市井小民,捧着粗陶碗,或蹲或站,呼噜噜喝着。
“一碗豆粥,两张胡饼。”
尹纬寻了个靠墙的座位坐下。
“好嘞!”
掌柜应声,不多时端上粥和饼。
豆粥是粟米混着豆子熬的,稠厚,撒了一撮盐末。
胡饼烤得焦黄,面上沾着芝麻。
尹纬掰开饼,就着粥慢慢吃。
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在闲聊,声音粗豪,毫不避人。
“……听说了没?成皋那边又出新瓷了,青盈盈的,比越窑的也不差!”
“可不是,我表兄上月从巩县回来,带了一套碗盏,那釉色,啧啧,跟玉石似的。说是便宜,一套才百来文。”
“百来文?邹家铺子里,一套越窑青瓷要五百文!”
“所以啊,现在洛阳有点钱的人家,都托人去巩县买。那丁娘子,真是女中豪杰,一个寡妇,能把生意做到这份上……”
“丁娘子算啥,背后是那位王府君!人家年纪轻轻就是太守,听说还是已故王丞相的儿子,天王亲自点的将!去岁在成皋平叛,今年又搞什么‘通商惠工’,渡口、工坊、瓷窑,弄得红红火火。咱们洛阳好些匠人,都往那边跑,工钱给得高!”
“可不是,我邻居张家老二,原本在洛阳铁匠铺做学徒,每月才给三百文,还不管饭。年前跑去成皋,如今在官营工坊,月给五百文,包吃住,听说还学了新式淬火法……”
“这王府君,倒是个做实事的。”
“做事是做事,可也得罪人。听说平原公就不太待见他,还有邹家那些大商号,恨得牙痒痒。断了人家财路嘛……”
尹纬静静听着,粥碗见底,胡饼也吃完了。
他放下碗,摸出三枚五铢钱搁在案上,起身离去。
走出粥铺,日头已升高了些。
春光正好,洒在街巷屋瓦上,暖洋洋的。
尹纬心中那点犹疑,此刻消散了大半。
王曜在成皋、巩县所为,他在长安亦有耳闻。
吏部往来公文里,偶尔会见到河南郡的奏报,提及渡口兴建、工坊复产、瓷窑出瓷,言辞简略,却也能窥见一二。
更有徐嵩在长安令任上,来找他叙谈时,曾与他提到“子卿在河南,颇有所为。”
只是耳闻终不如眼见。
尹纬在街市间信步而行,经过一家书肆时,脚步顿了顿。
铺面不大,架上堆着卷轴、册页,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的气味。
他走进去,掌柜是个清瘦文士,正伏案抄书,见他进来,抬头笑道:
“郎君想看什么书?”
“可有舆图?”尹纬问。
“有,有。”
掌柜从架底翻出一卷:
“这是去岁新绘的河南郡舆图,洛阳、成皋、巩县、河阴、新安等皆在其中。”
尹纬展开图卷。
麻纸泛黄,墨线勾勒山川城池,旁注小楷标注地名、里程。
他的目光落在成皋、巩县两处。
图上看,两县毗邻,成皋在东,扼守黄河渡口;巩县在西,倚靠嵩山余脉。中间有官道相连,沿图侧注记,相距约六十里。
“这图可准?”尹纬问。
“郎君放心,这是按郡府存档的旧图重绘的,驿道、河流、城池,皆经核验。”
掌柜道:“郎君是要往成皋去?”
尹纬不置可否,卷起图轴:
“多少钱?”
“八十文。”
尹纬付了钱,将图轴收入怀中,走出书肆。
日近午时,他在东市找了家像样些的酒肆。
店面两层,黑漆门板,檐下悬着“醉仙楼”匾额。
进门便有伙计迎上,引他上二楼雅座。
临窗的位置,可望见半条街景。
点了酒菜,尹纬凭窗而坐。
楼下街市喧嚣,马车粼粼,行人如织。
远处可见洛阳城北的宫阙飞檐,在春日晴空下泛着淡淡的金晖。
酒菜上来,是一壶黍米酒,几碟小菜:
炙鹿舌、醋芹、盐渍菘菜,还有一碗雕胡饭。
尹纬自斟自饮,酒味醇厚,带着谷物特有的甜香。
他慢慢吃着,耳中却听着周遭食客的交谈。
二楼雅座多是有些身份的客人,衣着体面,言谈也文雅些。
邻近一桌坐着三个士人模样的男子,头戴漆纱笼冠,身着交领襕衫,正在议论时政。
“……河北虽平,然元气大伤。去岁苻洛、苻重之乱,波及幽、冀、平三州,战事绵延数月,田畴荒废,流民遍地。今春粮价飞涨,洛阳粟米已至八十文一斗,听说邺城那边更贵。”
“朝廷已命长乐公总督河北善后,开仓赈济,然杯水车薪。更兼今岁春旱,若夏粮再歉收,只怕……”
“只怕民变再起,去岁成皋张卓之乱,便是前车之鉴。饥民易子而食,焉能不反?”
“说到成皋,那位王府君倒是手段了得。平叛之后,不但不安抚休养,反倒大兴土木,修渡口、复工坊、建瓷窑。听说还重用一寡妇行商,将郡中商事尽委其手。这般作为,豫州非议可不少。”
“非议归非议,人家确是做出了政绩。成皋、巩县如今商旅往来,工坊林立,流民得以安置,税赋日增。我听说去岁冬河南郡上缴的粮帛,比前年多了两成。这般实绩,谁又能说什么?”
“话虽如此,可他那套‘通商惠工’,终究非治国正道。农桑为本,工商为末,本末倒置,终非长久之计。”
“时移世易,岂可拘泥古训?如今天下纷乱,百姓流离,能安民足食便是大功德。王府君年轻敢为,不拘一格,未必不是一条新路。”
“新路?只怕是险路。平原公镇守洛阳,对他可不怎么待见。去岁州府宴上,我听闻平原公当众欲将成皋商事转交邹荣,被王府君婉拒。这般拂逆上意,日后恐生祸端。”
“这就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了,来,饮酒饮酒……”
尹纬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眸光深敛。
平原公苻晖与王曜有隙,他是知道的。
昔年太学崇贤馆那场辩论,他虽因腹痛不在场。
但事后自是了然。
苻晖骄横,王曜刚直,两人针锋相对,结下梁子。
后来王曜屡次立功,声名鹊起,苻晖心中忌惮,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王曜在河南竟做到了这般地步。
修渡口、复工坊、建瓷窑、委商事于女流……
这一桩桩,皆非寻常官员敢为。
更难得的是,竟还做成了。
尹纬放下酒盏,望向窗外。
街市依旧喧嚣,贩夫走卒为生计奔忙,士人商贾为利往来。
这洛阳城繁华依旧,可在这繁华底下,有多少人如他一般,空有才学抱负,却无处施展?
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武将的身影。
桓彦……
尹纬心中一动。
他想起三年前太学放田假,自己和吕绍到洛阳后,奉**命负责接待自己的裨将桓士彦。
以及去岁**等平定河北苻洛兄弟之乱,回朝述职时,他曾去吕府拜会。
闲谈间**提及成皋平叛之事,对王曜的果决、桓彦的将略皆赞不绝口。
尤其桓彦,**言语间颇有惋惜之意,说此人将才不凡,却因各种原因只能在洛阳北营做个千人督校尉,一待就是十年。
当时尹纬只当是寻常感慨,此刻想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他唤来伙计结账,起身下楼。
午后阳光正好,尹纬没有回驿馆,而是牵了马,往城北而去。
洛阳北营在城北五里,颍水西岸。
尹纬策马出城,沿官道北行。
道旁田野已见新绿,农人正引水灌田,牛铃声声,悠然入耳。
远山如黛,春云舒卷,一派田园宁静。
只是这宁静之下,谁知暗藏多少波澜?
北营辕门在望。
营垒依山而建,木栅为墙,望楼高耸,辕门前立着两队持戟甲士,玄甲赤衣,肃然无声。
营中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兵刃相击声,沉闷如远雷。
尹纬在辕门外下马,自有守门队正上前盘查。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一什长按刀而立,目光锐利。
尹纬拱手:“在下姓尹,讳纬,字景亮,特来拜会桓彦桓校尉。”
队正打量他一眼,见他虽衣着简朴,然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便道:
“先生稍候,容某通禀。”
不多时,营中传来脚步声。
尹纬抬眼望去,只见一将大步而来。
那人年约三十五六,身量不高,却极为俊美。
穿着一身浅绯色窄袖武服,外罩黑色皮甲,腰束革带,佩长剑。
面庞端正,剑眉星目,颌下蓄着短须,修剪得整齐。
行走间步履沉稳,甲叶轻响,自有一股久历行伍的肃杀之气。
正是桓彦。
见到尹纬,桓彦眼中闪过讶色,随即化作笑意,快步上前拱手:
“果然是尹先生!一别近三年,先生风采依旧!”
尹纬还礼笑道:“桓校尉,别来无恙。”
两人执手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岁月留下的痕迹。
桓彦比三年前略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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