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雨微弱却又漫长,不见目的地拖延着。
终于,在某刻戛然而止。
银针雨停歇的刹那,清柠菀与羽泽立即催动法力。
枯树心爆开一个口,慢慢吞噬下还未苏醒的葶苧。
顺利地很反常。
只是枯树心口一直没有闭阖,葶苧浮在归墟镜的上方,迟迟没被锁入。
“只差灵族。”羽泽手中力道未松。
僵持了一会儿后,葶苧突然睁开眼,羽泽立时被巨大的震力逼得倒退了几步。
清柠菀稳住他,又稳住了东歪西倒的婴儿。
葶苧被天神之力禁锢在枯树心的当口,也不挣扎,就那么凝视着他们,还是顶着那头没来得及清理满是灰尘的发,脸上悠悠浮起一个怪笑,显得狼狈又古怪。
她方欲作嘲弄,却见灵族的捷报送达,周身的戾气瞬息消散,神色突然凝住了:“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把戾气回伏阵破了!”
在葶苧瞠目结舌之际,羽泽翻掌催法。
未料葶苧诡异一笑,猛然一拽,羽泽猝不及防被一道拽入归墟镜。
羽泽不见了身影。
“羽泽!”
霎那间,清柠菀的脑海里涌上的竟是一片空白,一瞬后,浑身似被万千石墩砸中,发颤不已。
她克制住发颤的身子,费力凝法欲将他拉回,无论她如何折腾,枯树纹丝不动。
归墟镜只锁了一半,葶苧还探着半截身子,她动弹不得又失了法,却仍嚣张跋扈,森森笑着看她:“清柠菀,深爱之人死在眼前很痛苦吧,我可以成全你!”
葶苧狂笑了几声,胜券在握地冲她身后的婴儿道:“颜屹!杀了她!”
婴儿无动于衷。
葶苧又喊道:“颜屹,杀了她,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婴儿一步步朝她走近,手中提着一把剑,剑锋所至,寒气凌厉,所过之处,空气瞬息凝出一片冰霜。
葶苧颇为意外:“短短时间你从哪里寻来的剑?呵,不枉我对你的一片苦心,对,就是这样,很好……你走错方向了!”
婴儿在她面前驻足,好奇瞧她,眼中似含了一泉清澈见底的溪水,没掺杂一丁点瑕疵,半晌嘿嘿笑了。
归墟镜在荒山之下,婴儿俯身站在枯树旁,高大无比的阴影笼罩下来,葶苧终是惊慌失色:“颜屹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杀你。”
婴儿后退半步,清柠菀走近,接过寒冰剑,就着方才的位置蹲下睨她。
清柠菀心火灼得厉害,却没急着动手,而是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冷冷剜向脸。
“杀我?笑话!你敢吗?”葶苧吃力地吐着字,恍然惊觉了什么,眼睛迅速在婴儿和她身上滑开,“他不是颜屹!颜屹在哪!你你怎么做到的!”
清柠菀目光更冷,手中把借千仞渊之水铸就的寒冰剑已蠢蠢欲动。
剑虽未动一分,葶苧却在她的目光中深受了凌迟之痛。
葶苧还在垂死挣扎:“你以为你还是洁净之魂吗?”
葶苧还想说什么,舌头被一绞,再也说不出话。
“葶苧,你万不该伤我的人。”
清柠菀的话淡淡传入葶苧的耳朵,毫无情绪,却和她的寒冰剑一样寒气逼人,葶苧浑身战栗,疑惑不解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求饶。
清柠菀提着寒冰剑,在她那张令人动容的脸上深深刺入、搅动、划开,像削腐烂的苹果一般,一层又一层,极缓极缓。
千刀万剐,血肉模糊,直到皮相具无。
最后一刀刺入她的眼眶,面目全非。
“做的孽,要还的。”
枯树心的口子越来越小,留给清柠菀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也许无力回天之时会偶现一反常态的冷静,羽泽的话倏然清晰地回荡在了耳边。
她应该相信他。
清柠菀睨了眼葶苧,很想将她一剑了断,忍了又忍,才用水清了清她的伤口,令其苟延残喘的样子看上去不至于太可怖,片刻后引法,将她彻底锁入归墟镜。
枯树心的裂口弥合。
魔契燃起,婴儿随之化为灰烬。
天色恢复原样。
远方,万里霞光铺落,如梦如画。
一只翠鸟小心翼翼地飞入荒山,雀跃一叫,雨后清新之气瞬息扑鼻而来,万花齐放。
清柠菀根本没去留意荒山的变化,只是呆在原地站了很久,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神镜。
天神镜再无动静。
槐树心那侧也无声无息。
一切如常,一切又似不同寻常。
她捧着那片金色心形花瓣,又垂眸望了很久。
很久后,心头突然泛上一阵恶心,她慌乱扶住枯树,干呕了好一阵,才闭眸缓了缓。
又很久后,霞光悄无声息地隐匿,夜幕上繁星缀缀,浅而密。
清柠菀终于缓缓蹲下身,手指顺着枯树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根本不是什么金色心形的花瓣,她如今才发现,那是他剖下的半颗心。
心瓣被凝了不灭之法,万古长存无衰无朽。
他又骗了她。
喉咙处发紧,似被麻绳拧住般将呼吸也窒住了,清柠菀有点喘不上气,拼命大口呼吸才得到了一丝救赎。
枯树皮粗糙,风吹起,有几块脱落,从右手指缝间滑下,不似狐尾巴草扫过的柔软,却还是在掌中残留下了轻微的细痒。
她猛地缩回了手,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埋入,蜷缩在了枯树一角。
又过了很久,繁星灭了,天神镜蓦地震响了几下,在这阒然的荒山显得尤为突兀,令人心悸。
清柠菀没放过任何风吹草动,此刻也立即起了身去探看。
天神镜震了几下不再响。
清柠菀再次见到了栩麟。
是在天神镜中一闪而过的画面。
画面是栩麟端着一个仙鹤玉雕,绽了一个喜乐的笑容。
定格,刹那泯灭。
枯树虬枝盘结,顷刻回敛,新叶重生,华光流转在氤氲的树身。
至此,荒山再无枯树。
似乎落雨了,雨水渐渐染湿了头发,浸入眼睛,眼前重重叠叠看不清任何东西。
清柠菀在荒山待了数十日,这期间似乎有人来过又似乎无疾而终,她没看清,直到白荻破开她设下的结界,将她带回雪猫族,她才弯上一个浅笑,沙哑着声开口:“小荻,你来了。”
清柠菀回雪猫族后又躺了半月有余才退了烧。
清醒后,她照旧前去玄岩莲顶峰唤醒雪莲花,照例细心教导小猫仙,清柠菀将雪猫族与天族族内事务打理得井然有序。
没有悲恸欲绝也没有萎靡不振,除了偶见的杀伐果断与心狠手辣,再无异样。
九天锦绣依然风华如故,只是往来者经她身侧时,神色间平添了几分诚挚的敬意。
只是偶有传闻谓她风姿气韵与天尊羽泽颇为相似,恍若镜影。
只是偶尔繁星璀璨,她就会多停留看一会。
只是偶尔看着看着,她就忘了时间,直到传呼玉镜匆匆呼唤,白荻心急如焚来寻,清柠菀才想起要去族下小辈们的生辰宴。
生辰宴热热闹闹,雪猫们还是一如既往打打闹闹、没心没肺。
清柠菀在雪猫族绕了一圈,将桦凌殿打扫了一番,就去了天族。
她没歇下,又将钰轩宫和陌阳殿里里外外角角落落清理了,直到一尘不染。
连着几日,她都忙忙碌碌的,清柠菀一反常态的勤劳却令平日里不谙世事的几只黑凤支起了脖颈,专注望她,警觉地跟在她身侧,又刻意保持着距离。
每次清柠菀一回头,总能看见几只黑凤忙不迭地扬开翅膀,似有种随时准备应战的举动,久而久之,她有些哭笑不得,遂无奈地再次向它们解释:“我没事,我真没事,乖啦,回去吧。”
黑凤不听,依旧不依不饶跟着,除了夜幕降临,钰轩宫灯灭后才作罢,转而守在了宫外。
是夜,清柠菀方将一柄玉梳擦拭干净,就传来了急促的杯盏撞击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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