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逢芳不知道她杀了人。
但蔓蔓觉得,她猜出来了,否则……
便不会为她顶罪。
火盆幽绿刹那膨胀,烈火红得妖冶,在眼眸间肆虐。
“杀了她!”中年男人面露狰狞,于人群之中高举火把,俨然一副杀人偿命的正义之举,“我儿现在连尸骨都找不着!既然硬骨头没回来,就由你来替她偿命!”
正义?
蔓蔓踏上前。
现在,就连羊二都可以自诩正义,随意用起法度戒律,在没有证据,全靠猜测的情况下,擅用刑罚。
甚至无人反驳,无人阻止。
灼灼烈火闷热,为每个人的脸覆上一层凹凸不平,明明暗暗的面具。
他们麻木,他们围观,他们嘴角隐隐兴奋……
身着破布的男人,曾经给他们带来多少困扰,盗窃,咒骂,数不胜数,他们忘了吗?
赵逢芳什么也没做,她每天安安静静,没有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他们忘了吗?
他们没有忘。
修仙者与凡人矛盾的爆发,持续,每天都有流民拖着沉重的身体晃荡,在严苛的条律下,依然有数不清的凡人冒险逃出钧洲。
生与死仅隔一片薄薄的纸,名为死亡的利刃无时无刻悬在所有人头顶。
这里是梅屿。
是位于钧洲边陲,无人在意的小小梅屿,是戒律崩坏的梅屿。
哪怕是这种小地方,也有一层厚重结界,防止凡人擅离。
这里没有修仙者,更鲜有修仙者路过,凡人们对入道之人的恐惧、怨恨,浩浩荡荡的狂风来到此处都所剩无几,渐行渐息,可风依旧是风,它到来,它改变。
梅屿不是桃源。
人们逐渐战战兢兢,风的燥热紧随一个个流浪的凡人晃过,渗透每个人的内心深处,禁锢他们的大脑,将一张张脸皮熨平,使其无法自然地做出褶皱。
滚烫的沸水未能给干涸的土地带来生机,他们就如渐渐干瘪的橙子皮,浑浑噩噩中已无法感知“我”,他们需要刺激,需要改变,就像濒死的鱼需要最后一滴水。
他们只是想要知道,他们还活着,还站在大地上,还存在于世间。
一成不变的日子终于发生不同,出现新鲜,吹来清凉的风。
──死人了。
也许是死了,在如今的世道,找不到,就是死了。
他们看着所谓真凶,所谓“证据”,无人发出一言,无人质疑。
真相究竟如何,没有人在乎。
这样的事太多,多到已经不再重要。
而这对蔓蔓来说,很重要。
她行至众人面前,在万众瞩目之中,在赵逢芳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男人破口而出的一声声硬骨头里,大声宣告。
是她,杀死了弟弟!愚蠢的弟弟!
她是羊二的女儿,是他口中的硬骨头。
没错,她是硬骨头,所以她活到现在,比他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命还长。
中年男人怒火中烧地冲上来,张牙舞爪,一副要把她碎尸万段的模样,比从前的任何一次殴打都要气极。
蔓蔓能想象拳头打在身上的剧痛,明明都是一块肉砸另一块肉,为什么因为里面包裹了骨头,另一块肉就会生出青紫,甚至是流出鲜血?
如果是她这块被肉包裹的骨头,挥下去,会怎样?
两人扑打在一起,砰砰砰响,毫无章法地缠斗,拳打脚踢。
周围没有一个人拦住他们,看客们黯淡失色的眼珠子终于生出丝丝奇异光亮,就如尚在孩童时,第一次观看皮影戏。
唯有被绑在木桩上的赵逢芳嘴唇颤抖,看着拳拳挥下,鲜血自女孩身体溅出的景象,撕心裂肺地喊:“蔓蔓!蔓蔓!蔓蔓!”
蔓蔓好像听见来自身体骨骼的嘎吱响,裂开的痛尝到别人的血,别人的肉。
血腥味不再只来源于自己。
她忽地感到畅快,第一次,在疼痛里,感到畅快,她咧开嘴笑。
腿间传来剧痛,中年男人整张脸紧皱,黏稠血液沾住眼睛,睁不开。
心中惊惧又恼怒。
他竟被硬生生打断一只腿。
她不可能做到。
抬眼就见浑身血污,几近站不稳的女孩扬起笑。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
心中似乎莫名有股冷风吹过,冻得他一个哆嗦。
她在快乐。
前所未有的快乐。
“他发现了我。”蔓蔓轻声说道,尾音虚弱,足够在场所有人听清。
“他为什么会死?”指尖随意地抹上脸颊的血,像是陷入极为有趣的回忆之中,“他以为,如果能独自一人把我抓回去,就能向别人卖弄他的聪明。”
呼吸沉重,灼热。
身体很奇怪。
与成年男人搏斗,在体型上她还无法得利,但是……
分明受了重伤,现在却异常亢奋,甚至察觉不出疼痛,伤口流下的温热与微痒,让她……兴奋。
满是鲜血的手捂住口鼻,仿佛全世界尽是血腥。
她忍不住颤抖。
未曾遮盖的眼眸冰冷地直视前方的男人。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他没有理由不继续动手。
她伤到他,他也伤到了她,而女孩的伤远远更重。
在男人的拳头再一次挥下前,蔓蔓无比清楚他此刻的意图。
如果前一次是试图折磨居多,那么这次,就只剩纯粹的杀意。
他要杀了她。
“蔓蔓!”赵逢芳拼命拧动粗粝草绳绑住的双手,草绳与血肉镶嵌,她哭喊着摇头,“蔓蔓,跑啊!跑啊!”
中年男人面目狰狞,二人脸色涨红。
蔓蔓被他禁锢在身前,额头青筋爆起,钳住瘦弱的脖颈。
她反手紧掐男人干涸的脖子,大拇指死死戳进喉咙,誓要将他开膛破肚。
他们咳个不停,呼吸缓缓细小,谁也没轻易放手,仿佛两个血包,挤到膨胀,快要爆炸。
数不清的熟悉眼睛目不转睛,兴奋地观赏这一出好戏。
“杀了……”中年男人使劲冲围观的人们喊道,“赵逢芳!”
他在邀请。
蔓蔓陡然惊醒,手脚不自觉一松,却被更加猛烈地夺去呼吸,浑身痉挛,慢慢失焦的双眼焦急地寻找熟悉的身影。
“蔓蔓!”
赵逢芳。
“蔓蔓!别管我!快跑!”
赵逢芳。
她终于再次听见赵逢芳的声音,如此撕心裂肺,终于见到她的人,哭得如此绝望。
“杀了赵逢芳!”那道她憎恨的声音,刻入骨子里也要抽筋拔骨的声音,正在甩出催命符。
视野逐渐模糊。
她无所谓成为看客们的笑料,无所谓罪名几何。
变故陡生。
寻求改变,寻求银针扎入手臂,能短暂感到疼痛而躲闪的人们,亲手拿起银针。
黏稠的鲜血自赵逢芳额头滑落。
蔓蔓睁大双眼,本就稀缺的呼吸越加微薄,黑暗入侵视线。
嘈嘈杂杂的喊声忽远忽近,分不清方向,在脑袋里轰轰轰地响,人影摇摇晃晃,似鬼魂晃荡,残影接残影。
在这场荒谬的“正义”里,他们狂欢,他们加入“理所应当”的审判,他们“证据确凿”,他们加入皮影戏。
那是加倍的“改变”,足以拉扯许久未动的躯体,足以令他们加倍地感知到“我”。
只有她──赵逢芳,在不停地呼唤她,让她跑,让她逃。
错了吗?蔓蔓想,她错了吗?
杀人的是她,逃跑的是她,决心回来也是她,那么为什么,会是赵逢芳承担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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