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五,王逸一行风尘仆仆地回到汴京。
夕日欲颓,天气依旧灼热,知了在枝头撒欢地叫。
王逸率大队人马骑马进了城门,月白袍上还沾有北疆的风,眉宇间却是多了沉稳。
在层层围观的人群中,他一眼就薅出了骑在马上的绯袍官员。
一道斜晖正好洒在她的肩头,绯色像燃烧的霞,就锁骨处那块白色方心曲领都镀了五彩。
她就那样坐在马上静静立在光晕中,眉眼间笑意殷殷。
王逸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递给同僚:“二瓜,把这交给贾枢相。”扔了队伍打马就奔苏络而去。
二瓜大叫:“王检详,别介呀!知道的你去找苏御史,不知道的还以为去会哪位娇媚小娘子呢。”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王逸回头啐了一口。
甜水巷,且坐茶肆。
“苏御史,请坐。”王逸压下心内万千波澜,喊茶童要了点心和一壶碧螺。
苏络落座,将乌翅帽放到案几一边。
茶博士很快提了茶壶过来,一个穿着绿色绣裙的女使送来了点心。
王逸含笑把倒好的茶端到苏络前,后者虚扶了一把,目光却一直定定瞅着那张清俊的脸。
几月未见,黑了也干练了,大漠黄沙还真是个磨炼人的地方。
“苏御史想听什么?”王逸饮茶放下盏子,笑望着对方。
苏络唇角轻勾,眉梢挑了挑:“自然是王检详想说的。”
王逸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半盏茶喝光,提壶续了茶。才不慌不忙地说起一路的见闻,说了展骏,也说了狄青和狄青五子。
说到狄家后生时,苏络捏着桂花芡实糕的手停住眼睛登时亮了:“真有那么出色?”
“当然,将门虎子嘛。”
苏络欣慰一笑,望着窗外的月光,欢声道:“那就好。”
屋子里光线暗了,茶童上了灯。
橘红的灯光落在她秀丽的脸颊上,比素日多了一层柔和。
王逸意乱,喉结动了一下,忙端起茶盏掩饰一二。
轻啜两口后,他将狄家送的蒲桃提上来,并把狄青临别时说的那句话转告。
苏络微笑。
她又不想谋反哪用得着他们,但大宋的河山大宋的子民终有一天用得着。
她打开竹筐揪了一颗紫蒲桃,轻咬一口赞道:“好甜。”说罢拍拍竹篮,瞅着王逸莞尔一笑:“狄将军都有礼物送我,王检详没有么?”
“倒还真有,就怕苏御史不敢收。”王逸眼神清亮若渊。
不过是打趣没想到人家还真有。
苏络神色一滞,硬着头皮道:“除了官家玉玺,别的无有不敢。”
“好,这可是你说的,闭上眼。”王逸从袖中摸出一支凤钗,来到她身边。
苏络真就阖了眼睛,纤睫翠羽一样轻颤了几下就似蝶儿掠过花丛。
王逸缓缓抬手,屏住呼吸,轻轻将钗子插上她的鬓角。
一个只觉脸皮发烫,在另一个眼中则是云蒸霞蔚。
王逸愣了愣神,弯腰趴在她耳畔轻声问道:“苏御史可喜欢?”
一缕清气拂到白晰细长的脖颈上,苏络感到痒酥酥的,她抬眸迎上,声音微颤:“自然。”
自从有了官家送的免死金牌,她可以无所顾忌地接下他排山倒海的倾慕,可以像任何一个怀春的小娘子一样莺声燕语给王检详许诺“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茶童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静谧甜美,苏络倏地把那支凤钗摘下笼在袖中,又慌慌地端起茶盏装作喝茶遮了脸上云霞色。
翌日下午,赵宗实在醉仙楼设了接风宴,三人把酒话边关话离情,聊到傍黑方才散了。
苏络接过门童递过来的马缰牵了,刚要走,看到有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冲她招手。
绿玉?苏络瞅瞅周遭无人便走了过去。
“公子,都在纸上。”绿玉塞给她一张纸条,便急急走了。她是趁着给怡安公主买点心的的工夫,跟苏络接头的。
“咦,苏御史还有酒场?”王逸骑在青骢上,调侃苏络。
“酒场没了,戏倒还有一场,王检详想不想看?”苏络挑眉一笑,翻身上马,打马直奔春水巷。
刚才她看了看天,已是酉时三刻,按照他们约定的戌时,此时差不多要到春水茶寮了。
看来这赵嘉柔很钟爱这座隐在竹林中的茶寮,去年五月见狄青也是在那。
也是,那茶寮不光楼上雅间隔音极好,窗子还临河,若有风吹草动,推窗便可泛舟而去。谁见个私密人说个秘密话,不挑这种隐秘去处?
王逸驱马赶上:“这是去春水吧?看来你也知道了?”
苏络勒马,转身,笑望着王逸:“还是王检详消息灵通。”这才刚回来呢,看来即使他不在京师,他布下的网也没闲着。
绿玉给她的纸上就一句话:戌时,春水茶寮,公主约见枢密院贾大人。
这个季节,夜风已有凉意。
王逸赶上来,解下身上的黑色斗篷给苏络系上。也许是分别太久,也许是相思太苦,这次回来他明显变得细心了。
烟笼寒水月笼竹,春水茶寮在竹影幢幢中仿若海市蜃楼。
把马留在茶寮外面的竹林里,两人一前一后翻墙进了茶寮。
摸到怡安公主呆的雅间“兰音阁”窗外,隐身在竹丛里。
苏络湿湿手指,将窗纸润出一个小洞。
个头敦实肥头大耳的贾亦朝掀帘进来时,雅间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笼在桌案边勾勒出女子纤柔的轮廓。
披了浅黄斗篷的赵嘉柔正垂目煎茶,银剪开合间茶饼碎了,纷纷落入壶中。
水声咕嘟,白汽升腾。
“见过公主殿下。”贾亦朝揖道。
“贾相不必客套,坐。”赵嘉柔没有抬头,二人显然是熟客。
贾亦朝对面落座。
他今日穿了墨绿直裰作寻常儒生打扮,那双看似温厚实则绵里藏针的老眼还是出卖了他。
王逸蓦地记起狄将军的交待来:王检详既在枢密院任职,要小心枢密副使贾亦朝。
茶煎好了,赵嘉柔将一盏茶推给贾亦朝,抬眸道:“贾枢相,听说王逸北疆劳军已回?你准备得如何了?”
二人开门见山聊王逸,苏络吃了一惊,她身边的王检详却面沉如水不见喜怒。
贾亦朝捧起茶盏,轻轻嗅了嗅,又将茶盏放下:“王清臣是那拗相公王安石之子,才干出众,头上有伞,公主莫要为难老臣。”
“不就缺个由头吗,本宫替你想好了。”
赵嘉柔哼笑一声,从袖中取出卷册,“他劳军回来,呈了一份边防报告,哦,这是副本。你在原本上改几处数据,以‘边备数据失实弄他个渎职……”
贾亦朝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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