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生物钟叫醒前,简念就醒来了。
起床,去了洗手间洗漱。
小小的镜中倒映着她的模样。染着一点病态苍白的脸,水珠顺着尖尖细细的下巴滴落,平静的琥珀色眼珠,微微卷曲垂落的长发。
像一个无声的,任人摆弄的洋娃娃。
盯着镜子中的倒影看了一会,简念挪开了眼。
冰箱里放着早午饭,简念学着昨天他教的样子,拧开燃气,热了早饭。
吃完后,端着盘子到水池洗碗。好像挤多了洗洁精,泡泡越洗越多。手里搓洗的勺子打滑掉进了水池里,简念伸手去捞,刚洗好的盘子又不小心碰掉了进去。
“……”
折腾了一会,才把干净的碗盘放进架子里。
简念松了口气,离开厨房。
书桌上放着单元测验的成绩单,分数勉强及格。摊开的课本密密麻麻做满了标记,演草纸上的过程杂乱无章,推不下去。
换上他昨晚提前准备好的衣服,关掉空调和灯,简念走出了家门。
她低着头,向他发了除了千篇一律“查岗你在做什么”的消息外,唯一一条别的消息。
——【我们分手吧。】
淮市的夏天格外热,只是早上就已经开始升温了,小区楼下一些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下棋。
简念低头查找着导航,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路,在公交站牌等了一会,上了车。
公交没有直达,转了次车才到了高铁车站。
离发车还有半小时,简念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排队,安检,候车,一步步找到自己的座位,启程。
窗外的景色逐渐远离淮市的高楼大厦,进入山林的隧道。
……这算是离家出走吗?
简念不是很懂,但这是她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事。走出家门,去另一个城市。
车在雾城站经停。
一个坐落在山区中央、落后的小城市。周围的山高耸嶙峋,山道曲折。
雾城古镇。街道的青棱石瓦下,一排商贩守在明艳大红的小吃车摊后,喇叭响着纷乱的叫卖声。
石桥下,河面波光粼粼。打闹的小孩从桥上跑过。
简念还没走到目的地,中途就下起了雨。
天空阴云密布,刚开始还是细细的雨丝飘着,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骤然转成了大雨落下。
简念只得停下,在路边檐下躲雨。
不久前还闷热的气温骤降,身体弱,淋了雨有些发冷,简念抵着唇轻咳,脸色更苍白了一点。
正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忽的一道老人的声音。
“哎,雨都潲进来了,你站外面干啥。”
简念偏头,是个古旧的糖画铺子,屋里架子上放着做好的糖画,十二生肖惟妙惟肖,还有些糖人。在雨水的潮湿气味中,透出一点糖的香甜。
说话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眉毛一挑,张嘴就是嫌弃:“你这妮下雨了咋不会往屋里跑。”
边嫌弃边把她拽到了铺子里,给她找了毛巾,又从一盆热水热的饮料里,拿了瓶小狗娃哈哈塞给她。
简念捧着热乎乎的小狗瓶,跟小狗对视,有点茫然,慢吞吞地扎了吸管,试探地小口吸了一口。
包装上写的是酸奶,尝起来又不太像,很稀,味道偏酸甜。
老头正在柜台后打着算盘,抬头瞅一眼,“咋,没喝过啊,跟猫似的。”
“嗯。”简念轻轻嗯了一声,“我妈妈不让我吃这些东西。”
她抬起沉静眸子,“这个多少钱,我转给你。”
老头:“……”
老头“啧”一声,摆摆手,“不值钱,送你的,喝吧。”
或许是很久没人聊天了,老头坐在柜台后,跟她搭起话来,闲聊。
说自己也有个孙女,可聪明了,比她聪明,下雨了知道回家,还会帮他算账。现在在大城市里念书。
还有个孙子就不行了,笨的要命,比她还笨,加减法都算不明白。
简念慢吞吞地喝小狗酸奶,安静听着。
有客人进来了,想要动物糖画,老头开始熬糖画糖画,手法娴熟,提着糖勺寥寥几笔把小动物的神态描绘得栩栩如生。客人举着憨态可掬的小狐狸糖画满意离开了。
老头一抬头,见简念盯着瞧,“糖熬多了硬了浪费了,给你画个什么?小猪小老虎?”
简念盯着糖勺:“我可以试试吗?”
老头没好气笑了下,往旁边让开,摆摆手:“玩去吧。”
简念握着糖勺,舀了一勺糖浆,澄黄透亮的糖浆如细丝一样轻软,丝丝缕缕落在大理石上。
老头本来看小孩闹着玩似的目光,逐渐变得惊讶起来,“抬高点就更细,手别抖,快一点。”
澄黄透亮的糖浆细细洒下来,慢慢勾勒出古镇石桥柳岸一角的风景,河边的狸花猫叼着锦鲤,仰首挺胸走过。
石桥上,行人如常走过,柳枝丝丝缕缕。
粗细没把控,透着生涩,糖浆丝细得完全没法粘在棍上拿起来。
但以老头画了几十年糖画的眼光来看,明显能是有着不俗的画工的,很漂亮的一幅画。能单纯凭着记忆去复刻出石桥的原景,还是用难以把控的糖浆画的,功底挺深。
“还行吧。”
老头哼了一声:“你学画画的?”
简念摇了摇头,轻声:“只是以前自己琢磨着画过,几年没画了。”
“自己琢磨的?那咋不继续琢磨了?你这不是纯浪费……”老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过了会,又“啧”了声,一个人吹起胡子。
简念放下糖勺,又吸了口小狗酸奶。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
几年前,妈妈觉得她玩物丧志,撕掉了她的画。后来就再也没有碰过画笔了。
天色渐暗,雨却一直不停。
老头借了她一把伞,从皱巴的塑料袋里掏出来的儿童折叠伞,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简念撑开小红伞,抖了抖陈旧的气味,离开糖画铺子时,老头又往她包里塞了瓶热乎的小狗娃哈哈。
嫌弃摆手:“赶紧走吧,下回下雨了别忘了往家跑。”
街上雨滴淅淅沥沥,青石板上水珠四处流淌,凝聚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水洼。
一家装饰简单温馨的花店,老板娘正在打理着花,见了站在门口的简念,热情招呼:“哎,买什么花?要送谁的?”
简念抿了抿唇:“我不知道那种花叫什么名字……可以先看看吗?”
老板娘忍俊不禁笑了一声,“进来看呗,我这花可全了我跟你说。你要找什么花,这片是玫瑰,这是百合……”
简念在玫瑰区,找到了那种花。
——弗洛伊德玫瑰。
玫红色的玫瑰,浓郁纯正,花苞被裹在小小的纱罩里,像蒙上了一层雾。
老板娘是个富有情调的人,说了许多花语,这种花代表着“梦境和浪漫”,最适合送给喜欢的人表达爱意了。
简念买了一枝玫瑰,又撑伞走进了雨幕中。
临近傍晚,又下着雨,墓园没什么人,一片冷清。门岗大爷给她登记后,放她走了进去。
水珠溅在小腿上,有些凉意。走过一排排的墓碑,简念站定在一座墓碑前。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模糊了墓碑上的照片和字,只能看出一个“许”字。
她的妈妈,许女士。
雾城是许女士出生的地方,她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不过在考上大学后就离开了这里,留在了淮市定居,再也没回来过。
山区,贫困落后。
爸爸和她说过,许女士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家里没钱让她上学,她偷偷扒在窗外听,就这么跟着学会了小学的课。
大人都喜欢好学的孩子,从城里来的,扶贫下乡的老师都愿意帮衬着她,也不收学费,让她旁听。
高三的时候,许女士家里要供弟弟盖房子,将她关了起来,逼她辍学嫁给村口的老汉。
他带着许女士跑了出去。
去了别的镇躲起来。
他用自己所有的生活费替许女士交了学费,半工半读给她赚生活费,自己吃干玉米和红薯叶子吃了一整年。直到现在,吃到这两样东西就会吐。
两人都考上了淮市的大学。
赶上时代,大学创业,他挣了第一桶金,第一件事是给许女士买了一套漂亮的衣服和最新款手机。
许女士生她的那天,他守在产房外硬生生站了几个小时。
许女士大出血,差点没抢救过来,他的眼睛都哭红了,紧紧攥着她的手,没日没夜地守在床前照顾她。
他们给她起的小名叫小月亮。
就像他向许女士求婚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满,也很亮。
她五岁的时候,他领回家一个小她两个月的弟弟。
许女士和他大吵了一架。
他说从来没见过许女士那样歇斯底里的样子,像个毫无形象的疯子。
他说,他已经答应了她不会离婚,妻子的位置永远是她的,给她别人可能努力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优渥生活,将来也会让她的孩子去继承家业,她到底还在不满足什么?
许女士没能回答得上来。
之后,许女士开始培养她。以一个继承人的标准,以她所规划好的人生生活。
她需要优秀。即使她和她不一样,并不聪明,也没有天分。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需要。
于是她的十几年人生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
学校里的老师讲课听不明白,那就换一个老师。一个不够,就多请几个老师。一遍不会,那就多讲几遍。
她每天活动的地方就是家、接送她的车,和学校,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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