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烟尘从北方地平线卷起,像一道黄色的墙,朝着白家村压来。瞭望塔上的钟声还在急促地响着,每一声都敲在村民的心尖上。刚才还因白练尘的话而凝聚的士气,在这滚滚烟尘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中,又开始动摇。
白练尘站在祠堂前的台阶上,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尘土味,能感觉到脚下青石传来的微微震动,能看到远处烟尘中隐约闪现的骑兵轮廓——披着皮甲,戴着狼头铁盔,手中弯刀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
至少三十骑。
不,可能更多。
“所有人,按预案行动!”白练尘的声音穿透钟声,清晰而冷静,“现在!”
这三个字像一道命令,劈开了恐慌。
赵铁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转身朝村西的工坊跑去:“投石器组!跟我来!检查绞盘!烧热油!”
白大山则冲向人群:“老弱妇孺!全部撤到公共粮仓!快!带三天口粮和水!二狗子,你带人把药箱搬过去!三婶,你负责清点人数,一个都不能少!”
人群开始动起来。
有人还在发愣,被身边的人拽着跑:“快走啊!蛮子来了!”
“往粮仓跑!那是石头墙,最结实!”
“孩子!我的孩子呢!”
混乱,但正在被秩序取代。
白练尘快步走向瞭望塔。木制的塔身有三丈高,是全村最高的建筑。她攀着梯子往上爬,木梯发出吱呀的声响,塔身在风中微微摇晃。登上塔顶平台,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村子尽收眼底,北方的烟尘也看得更清楚了。
三十七骑。
她迅速数清。全是精锐骑兵,马匹高大,骑士彪悍,队形虽然松散,但冲锋的势头凶猛。距离村子还有三里左右,以骑兵的速度,最多半柱香时间就会冲到村口。
“白姑娘!”塔上负责瞭望的是个叫阿默的少年,十五岁,眼神机灵,此刻脸色发白,声音发颤,“他们……他们人好多……”
“怕了?”白练尘问。
阿默咬了咬嘴唇:“不……不怕!”
“好。”白练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继续瞭望,随时报告距离和动向。记住,你是全村的眼睛。”
“是!”
白练尘转身,朝塔下喊道:“护村队!上墙!弓箭手就位!滚木礌石搬到指定位置!赵叔,投石器准备好了吗?”
“正在装石弹!”赵铁匠在下面吼,“热油还要一刻钟!”
“加快!”白练尘又看向村口方向。
土墙已经建起一丈高,虽然简陋,但足够阻挡骑兵直接冲入。墙外挖了浅壕,插了削尖的木桩。墙内侧搭了木台,供弓箭手站立。这些都是这几个月,她带着村民一点点建起来的防御工事。
此刻,护村队的五十名民兵正在快速登墙。
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有的拿着自制的长矛,有的拿着猎弓,脸色紧张,但动作还算有序。白练尘能看到他们握武器的手在发抖,能看到他们互相打气的眼神。
这些都是农民,不是士兵。
但他们要守护自己的家。
“白姑娘!”白大山从下面跑过来,仰头喊道,“老弱妇孺已经全部进入粮仓!粮仓门从里面闩上了,窗户也用木板封死!里面存了够三天的粮食和水,还有药!”
“好。”白练尘点头,“你带十个人,守在粮仓外,防止有人趁乱破坏。”
“明白!”
白练尘又看向村子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条隐秘的排水沟,经过改造,可以容一人爬出村子,通往村后的山林。这是她预留的逃生通道,也是求援通道。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沈听澜留下的那块龙纹玉佩。玉佩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阿默!”她朝塔上喊。
“在!”
“下来!”
阿默顺着梯子滑下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
白练尘把玉佩塞进他手里:“你从密道出村,往东走十里,山脚下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后第三棵槐树下,埋着一块刻着‘听雨’二字的青砖。你把玉佩放在砖上,然后立刻返回,不要停留,不要被人发现。明白吗?”
阿默握紧玉佩,重重点头:“明白!”
“快去!”
阿默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子的巷道里。
白练尘深吸一口气,重新登上瞭望塔。
烟尘更近了。
她已经能看清骑兵的脸——粗犷的面容,狰狞的表情,嘴里发出怪异的呼喝声。马匹的嘶鸣混着蹄声,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距离村子,不到一里。
“弓箭手准备!”白练尘朝墙上的民兵喊道,“听我号令!瞄准马匹!先射马!”
墙上的弓箭手们拉开弓弦。弓是自制的猎弓,箭是削尖的竹箭,威力有限,但足够造成伤害。
骑兵越来越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白练尘能闻到马匹的汗臭味,能听到蛮族骑兵的吼叫声,能看到他们手中弯刀挥舞的寒光。
“放箭!”
她厉声下令。
“嗖嗖嗖——”
二十几支竹箭从墙头射出,划破空气,朝着冲锋的骑兵飞去。
大部分箭矢落空,插进土里。但有几支射中了马匹。一匹黑马前腿中箭,嘶鸣着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另一匹马的腹部中箭,虽然没倒,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第一轮箭雨,只造成了两个骑兵落马。
但足够了。
“继续放箭!不要停!”白练尘喊道,“滚木准备!”
墙上的民兵又射出第二轮箭矢。这次准头稍好,又有三匹战马受伤。骑兵的冲锋势头被稍稍阻滞,但并没有停下。剩下的三十多骑继续冲向村口,最前面的几骑已经冲到壕沟前。
“滚木!”
白练尘一声令下。
墙上的民兵合力抬起一根根粗大的圆木,朝着壕沟外的骑兵砸去。
圆木滚落,带着泥土和碎石,砸向骑兵队伍。
“轰——”
“砰——”
“啊——”
惨叫声响起。
两根圆木砸中了冲在最前的两骑,连人带马被砸翻在地。后面的骑兵急忙勒马躲避,队形出现混乱。
“热油!”白练尘朝赵铁匠喊道。
“来了!”
赵铁匠和几个汉子抬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是烧得滚烫的桐油。他们用长柄铁勺舀起热油,朝着墙下泼去。
“嗤啦——”
热油浇在几个试图攀爬土墙的骑兵身上,皮甲瞬间冒烟,皮肤烫起水泡。惨叫声更加凄厉。
“放火!”
几支火箭射向泼了油的地面。
“轰”的一声,火焰腾起,形成一道火墙,暂时挡住了骑兵的冲锋。
白练尘站在瞭望塔上,能感受到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能闻到皮肉烧焦的臭味,能听到墙下蛮族骑兵愤怒的吼叫和受伤战马的哀鸣。
第一波攻击,挡住了。
但她的心并没有放松。
因为骑兵开始后退,重新集结。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小小的村子会有这样的防御。领头的骑兵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他挥舞着弯刀,朝手下吼了几句蛮语。骑兵们散开,开始绕着村子移动,似乎在寻找防御薄弱的地方。
“他们在找突破口。”白练尘对塔下的赵铁匠喊道,“赵叔,带人去南墙!那边墙矮!”
“好!”
赵铁匠带人往南墙跑。
白练尘又看向西墙——那里靠近山林,树木茂密,骑兵不容易展开冲锋,但也是防守的薄弱点。
“白大山!”她喊道,“带五个人去西墙!用弓箭压制,不要让他们靠近!”
“是!”
民兵们分头行动。
白练尘继续站在塔上观察。她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整个战场,大脑飞速运转——骑兵三十七骑,第一波攻击损失五骑,还剩三十二骑。他们装备精良,战斗经验丰富,不会轻易放弃。村子防御工事简陋,民兵训练不足,箭矢和滚木有限,热油也只能再用两锅。
必须拖延时间。
等援军。
或者……等天黑。
夕阳正在西沉,天色开始变暗。一旦入夜,骑兵的视野受限,进攻会困难很多。但同样,民兵的防守也会更加艰难。
“白姑娘!”塔上的阿默突然喊道,“东边!他们分兵了!十骑往东边去了!”
白练尘心头一紧。
东边是村子的菜地和果园,围墙还没完全建好,有一段只有半人高的土埂。
“该死。”她低声骂了一句,迅速从瞭望塔爬下来,“赵叔!带投石器组去东边!用石弹砸!”
“投石器移动太慢!”赵铁匠吼道,“来不及!”
“那就用弓箭手顶住!”白练尘一边往东边跑一边喊,“所有人!东边有缺口!能动的都过去!”
她跑到东墙时,十名骑兵已经冲到了土埂前。土埂只有半人高,战马一跃就能跨过。墙后的民兵只有七八个,正紧张地握着长矛。
骑兵首领看到了这个缺口,脸上露出狞笑,挥刀指向土埂。
“冲过去!”
十骑同时冲锋。
马蹄踏碎菜地的土垄,践踏着还没成熟的蔬菜,朝着土埂冲来。
白练尘冲到墙边,从一个民兵手中夺过猎弓,搭箭,拉满。
她的眼睛眯起,目光锁定冲在最前的骑兵首领。
风声,马蹄声,吼叫声,混在一起。
她屏住呼吸。
松手。
“嗖——”
竹箭破空而去。
骑兵首领正要跃马跨过土埂,箭矢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左眼。
“啊——”
惨叫声中,他从马背上栽倒,重重摔在土埂前。战马受惊,扬起前蹄,挡住了后面骑兵的冲锋路线。
“放箭!”白练尘吼道。
墙后的民兵反应过来,纷纷射出手中的箭矢。
虽然准头不佳,但密集的箭雨还是让骑兵们勒马后退。
缺口暂时守住了。
但白练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骑兵很快就会调整战术,再次进攻。
果然,剩下的骑兵退到安全距离,重新集结。他们不再急于冲锋,而是开始用弓箭还击。
蛮族的弓箭比猎弓强得多,箭矢是铁镞,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蹲下!找掩护!”白练尘喊道。
铁箭如雨点般射来,钉在土墙上,插进木板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一个民兵躲闪不及,肩膀中箭,惨叫倒地。
“拖下去!包扎!”白练尘命令道。
两个民兵把伤员拖到墙后,用布条草草包扎伤口。
箭雨持续了半柱香时间。
土墙上已经插满了箭矢,像刺猬一样。民兵们躲在墙后,不敢抬头。
白练尘蹲在墙根,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能闻到泥土被箭矢掀起的土腥味,能感觉到死亡擦肩而过的寒意。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
天色更暗了。
骑兵的箭雨终于停了。
白练尘小心地探出头,看向外面——骑兵正在重新集结,似乎准备发起最后一波冲锋。
他们还有二十五骑左右。
而村子这边,箭矢已经所剩无几,滚木礌石用完了,热油只剩最后一锅,民兵有七人受伤,其中两人伤势较重。
防线,已经快到极限。
“白姑娘!”赵铁匠从南墙跑过来,脸上沾着黑灰,气喘吁吁,“南墙那边暂时顶住了,但他们又分兵了!有七八骑绕到北边去了!北墙那边人少!”
白练尘心头一沉。
北墙是村子正门方向,墙最高,但防守的民兵也最少,因为大部分人都被调到了东墙和南墙。
“我去北墙。”她站起身,“赵叔,你守东墙。白大山,你守南墙。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冲进来。”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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